另一边。
德妃赶到皇陵的时候,天色已晚。
风从空旷的陵园吹来,带着朽木的气息,冷得刺骨。
她的马车被拦在了陵门外。
“娘娘,时辰已经过了。”
守陵官员声音硬邦邦的,“陛下有旨,申时三刻准时下葬,过时不候。这是规矩,小人不敢违抗。”
德妃掀开车帘,面色铁青。
申时三刻。
她接到的时辰,却是酉时。
德妃在宫中这许多年,其中关窍自然看得明白。
分明是有人故意,摆了她一道,为的就是叫她连自己儿子下葬的时辰都赶不上!
德妃眯起眼睛,警告说道:“知道本宫是娘娘,还敢拦着?本宫要见自己的儿子最后一面,开门!”
守陵的官员跪在地上,“娘娘恕罪。陛下有旨,小人不敢违抗。时辰已过,陵门不能开。这是祖制,是规矩——”
“规矩?”
德妃的声音陡然拔高,“本宫的儿子葬在里头,本宫连最后一面都不能见?这是什么破规矩!”
她从车上下来,踉跄了一步,项嬷嬷连忙扶住她。
她又一把推开项嬷嬷,径直往陵园里走。
官员慌张起身要拦下她,可德妃目不斜视,大步流星,官员竟一时追赶不上。
这会儿,谢景初的灵柩停在地宫入口,尚未完全下葬。
那是一具黑漆棺椁,很大,很沉,在暮色中泛着冷冷的光。
几个工匠正在做最后的封墓工序,见了德妃,吓了一跳,纷纷跪跪在了地上。
德妃没看他们,眼眶通红,注视着那具棺椁,“景初,母妃来晚了。”
一个人死后,活着的人回想起来,总是只能回想起他的好。
纵使生前谢景初多有不是,又时常顶撞她,惹她生气厌烦,可说到底,谢景初还是她亲生的儿子,她回忆起来,总是看见谢景初刚出生时,在襁褓中粉嫩恬静的睡颜,也看见他慢慢长大,在书房认真看书写字的模样。
此刻,德妃手指抚过冰凉的棺盖,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一边哭,一边拍打棺盖。
声响沉闷,一下一下,好似敲打在人心上。
“开棺。”
德妃忽然说。
跪在地上的工匠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动。
“本宫说,开棺!”德妃满脸泪痕,声音尖锐,“本宫要看他最后一眼!”
为首的工匠硬着头皮道:“娘娘,棺椁已经封了,再开的话……”
德妃抄起手边灯盏,照着那工匠脑袋砸过去,“本宫的话你听不见么!本宫是德妃!是太子殿下的生母!本宫要看自己的儿子最后一眼,谁敢拦着!”
那工匠不敢躲,被砸破了脑袋,血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其他工匠再不敢违逆,起身拿工具撬开了棺盖。
封泥被铲开,棺盖被掀起,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行了,都滚!”
德妃声音沉冷,不容置喙。
等工匠全都退远了,这才低头往棺中看去。
看清棺中场景,她整个人愕然怔住,半晌,挪动不得半分。
棺中,躺着谢景初的尸身,穿着入殓的冠服,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姿态安详。
可衣领之上,本该是头颅的地方,此刻竟然空空荡荡。
什么都没有!
德妃呆呆地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头呢?他的头呢?”
没有人回答她。
德妃长久地看着那具无头的尸身,忽然笑了。
“谢渊……沈药……你们……害死了我的景初……你还要让他死无全尸……”
“娘娘!”
项嬷嬷满脸泪水,扑上前来,“那些人实在是为非作歹,无法无天,咱们回宫去,将此事告知陛下,叫陛下严惩他们!”
德妃面色却冷,“告知陛下?陛下如今一门心思,都在靖王夫妇身上,哪里还听得进本宫的话?告诉他,他只怕是会继续为靖王夫妇遮掩罢了!”
说完,一把推开项嬷嬷,踉踉跄跄向外走去。
“回宫!”
她的儿子,死无全尸。
她作为母亲,势必要让害他的人,付出惨痛代价!
回到宫中,德妃脸上泪痕已经干透。
有小厮在殿门外等候已久,一见德妃,便讨好笑着凑上前来,“小的给娘娘请安!小的今日听说了一件事,想着娘娘一定好奇想知道,只是小的也不知道究竟该不该说……”
德妃瞥他一眼,哪儿不知道这小崽子心里头惦记着什么,冷声示意:“来人,给他十两银子!”
揣上了银子,那小厮脸上笑容便殷勤热切许多,“是这样的,娘娘,今日靖王爷和王妃出了望京,已快有一个时辰了。”
德妃忽然看过去,“他们去了何处?”
小厮笑道:“这个着实是没打探出来,但想来定是个极要紧的地方。”
德妃发出一声冷笑。
管他们去哪儿。
也是正好,他们出了望京,那么,便今日吧。
德妃转过身来,注视着项嬷嬷,目光狠厉决绝,“安排下去,本宫今日,定要他们夫妇死!”
项嬷嬷大吃一惊。
德妃又道:“还有,贤妃身边的宫女秋葵,不是很讨厌银心么?那便过去,告诉秋葵,说本宫这儿有要紧的差事要办,殿内人手周转不开,得从他们那儿借,只是差事太繁重,还请她安排个得力些的人来。”
项嬷嬷看着德妃,这表情是下定了决心的。
纵然是她拼了命地劝说,也是安抚不成。
只能应声称是,退了下去。
-
贤妃宫中,银心正在廊下晾晒衣裳。
有她自己的衣裳,有秋葵的,还有其他宫女的。
银心到底是沈药安排进来的,平日里用不着干什么事儿。
但是自从秋葵因为茶水的事儿被罚了,便对银心更加恨之入骨。
一日她突然牵头,说银心清闲,其他姐妹却忙碌,不如便将洗衣裳这等琐事交给银心,也好节省大家的时间,能将贤妃娘娘服侍得更舒心。
于是,几乎所有宫女的衣裳,几乎都交给了她。
银心每日两眼一睁,便有洗不完的衣裳。
“银心!”
身后忽然响起不耐烦的喊叫。
银心回头。
秋葵站在廊下,上下打量了银心一眼,语气不耐,“娘娘殿内有差事要办,人手不够,你过来搭把手。”
银心甩了甩手上水珠,正要起身。
秋葵又道:“那是在德妃娘娘那边,如今德妃娘娘不怎么受宠,此事你便不要张扬出去了。”
银心愣了一下,抬起头,“姐姐说的差事,是要去德妃宫中办的?”
“怎么,不行?”
秋葵横了眉,“在这宫里,陛下是你主子,贤妃娘娘是你主子,德妃娘娘不也是你主子?主子叫你做什么,做便是了!别在这儿磨磨蹭蹭的!”
银心抿了抿唇,到底是没再多说什么。
想来,今日是一定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而她正处在风口浪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