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不大，很是认真的开口，“曾长官，您说的话，我们在学校也听过，老师也是这么劝说我们的，好好念书，将来报效国家。”
他顿了顿，砖头看一眼车厢篷布外掠过的焦土和断木，语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可是曾长官，我们坐在教室里，心里不踏实啊！日军动不动就派战机来轰炸武汉，我们这些学生每天都胆战心惊的，日军战机以来，我们就要被迫结束上课，第一时间躲进防空洞内。”
“我是学土木的，淞沪会战时，我还在实验室里做混凝土抗压实验，那天下课，我从报栏看到了一张照片，闸北的废墟里，一个小孩坐在被炸塌的房梁上哭，周围没有一堵完整的墙，我当时就想，我做一百次抗压实验，算出最优的配筋率，也比不上到前线去，亲手给士兵们挖一道战壕！”
“您说打仗是军人的事，可修路、架桥、挖工事、造防毒面具，这些事我们也做得，我们不是来添乱的，我们是真想帮忙啊！”
车厢里的一众学生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
曾余玮看着于谦浩，又看了看车厢里其他的年轻人。
那些被尘土和疲惫遮盖的脸上，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神情。
那是在岷山战场上，那些从没摸过枪的民兵、从没上过战场的百姓，在被拉壮丁似的塞进队伍时，脸上露出的神情，不是恐惧，是决绝。
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属于年轻人的决绝。
跟自己刚入伍时差不多，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什么都不怕，以自己的本事，军官也能当得！
年轻人都是这样。
中国不止是军人的中国，是四万万百姓的中国。
曾余玮没有再劝，点了点头，语气放得很轻，“进入防区后，跟紧我们，不要乱跑，我会让人带着你们去前线和战地医院的负责人对接工作后的。”
“谢谢曾长官。”于谦好激动，用力点头，眼眶里那层水光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他飞快的用袖子擦掉。
崔纯儿坐在曾余玮身侧，安静的听着他说话。
她没有插话，只是偶尔侧头看一眼认真说话的他的侧脸，很快又把目光收回来。
手搭在膝头，蜷缩在车厢角落。
指尖轻轻摩挲着裤头粗糙的布料。
那是她用来平复情绪的小动作。
说实话，她有些意外，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曾余玮这样的大道理。
这个身受重伤，在自己家中养伤时，连翻身都疼得咬牙、却从不肯喊一声痛的硬骨头。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个样子。
像一个兄长，像一个长辈，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气，去劝说一群素不相识的学生。
最主要的是，他自己也才刚好二十岁。
他说起那句‘打仗，是我们军人的事’时，这不像是在劝说，更像是在替什么人挡着什么。
他是在替那些士兵挡着这些学生，他希望这些年轻的生命，像自己在岷山战场一样，遭遇不测，自己的运气还算不错，但他们就不知道了。
崔纯儿低下头，看着自己怀中那只粗糙的布包，包里装着他仅有的几样东西，几块干粮、一壶水、一把匕首、一卷纱布等……
她也没有听她的话。
曾余玮也不止一次说过，让自己留在后方，留在石角村，或是去武汉，长沙，去任何一个没有炮弹落下的的地方。
她没有答应，她已经决定要和他一起上前线，一起面对，他便也没有再提。
她知道不是不想说，而是知道说了也没有用，就像现在劝说这些学生一样。
有些人，是劝不住的。
不是因为固执，而是因为心里的有一团火，他们无法看着自己的国家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自己还能在后方过的安定……
她把目光从曾余玮身上移开，落到对面那群学生中间，目光最后停在了顾悦琳的身上。
这个女生好像总是很冷静。
在德安县商会后院接待所内时，所有人都在手忙脚乱的收拾行李时，只有她在仔细的检查了每一箱的防毒面具和医疗物资的是否牢固，又冷静的询问了路途的安全情况和卡车伪装方案。
这和同车的其他几个学生一点都不一样，这不是一个普通学生该有的镇定。
曾余玮说的这番话，顾明洪和顾庆峰也跟顾悦琳说过，但……
她也没听。
车队距离前线越来越近。
车外的引擎声从低沉的轰鸣声，变成了远处炮火传来的断续爆炸声和远处日军战机螺旋桨轰鸣声。
爆炸声很是密集。
此时他们相隔战场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可车上的众人已经隐约感受到地面的震动了。
胡乔湘下意识的抓住了顾悦琳的胳膊，手指用力得指节泛白。
顾悦琳被她抓得微微蹙眉，但没有甩开，只是伸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拍了两下，以此安抚着她的内心。
王晨睿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已经放在了腰间的驳壳枪套上，拇指搭在搭扣处随时可以打开。
这是他的习惯，不是害怕紧张，而是确认自己的武器在哪里。
车速明显慢了下来。
车厢内的人逐渐警觉和紧张起来。
刚才还热烈讨论着特编第一师的学生们瞬间安静。
一个个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曾余玮掀开车厢篷布的一角，向外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此时战场上空的天色愈发的阴沉，如同世界末日一般的光景。
德安县城距离华林战场有二十多公里左右的距离。
此时的他们已经进入了横塘一线范围内，不过距离前线还有十几公里的距离。
前方的路越来越差，路面上的弹坑一个接一个，司机不得不频繁地打方向盘绕行，车厢内的人被颠得东倒西歪。
车队在一处岔路口停下。
前方的路标上钉着一块木牌，上面用黑漆写着——“前方战地，非战斗人员禁止通行。”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