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铭没有急着给陈世杰发消息。
他先打开了华尔街日报的在线版，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文章写得很长。记者显然拿到了大量素材。除了年度碰面的地点和时间之外，还提到了PacificBridge内部的分工模式——“技术线”和“情报线”的双轨结构。
这个双轨结构的说法，跟他在U盘里看到的组织架构文件几乎一字不差。
要么是海因斯交给SEC的材料已经泄露了，要么——有人同时向华尔街日报喂了料。
孙铭拨了秦柔。
“华尔街日报那篇文章的记者是谁？”
“署名是David Chen。华尔街日报亚洲版的首席调查记者。驻香港。”
驻香港。
陈世杰昨天人在香港。
“这个David Chen以前写过什么？”
秦柔键盘敲了几下。
“写过台积电的地缘政治风险分析、中美芯片战的系列报道。在华尔街日报干了八年，拿过两次商业新闻奖。”
“他跟高盛有没有渊源？”
“公开信息看不出来。但他之前的报道里引用过高盛亚太区的分析报告。”
孙铭挂了电话。
他给陈世杰发了一条消息。
【华尔街日报的文章，你看了吗？】
回复来得很慢。隔了大概六分钟。
【看了。写得不错。】
【信源是你？】
陈世杰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发来的是另一句话。
【你觉得是我有什么问题吗？Schneier的报告已经发了。华尔街日报的文章只是补充了更多细节。对你没有任何坏处。】
孙铭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天花板。
陈世杰在同时向两个方向放料。给他U盘是一条线。给华尔街日报喂料是另一条线。
两条线的共同效果——加速PacificBridge的曝光。
但加速曝光对谁有利？
对孙铭有利——外部压力越大，海因斯越被动。
对陈世杰自己呢？
孙铭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陈世杰手里还捏着三份纸质会议纪要。纪要上有所有人的签名。这些纪要目前是独家的——没有人知道纸质纪要的存在，除了他和李卫国。
如果PacificBridge在公开层面被彻底揭开，所有电子证据都摆在桌面上，那纸质纪要的边际价值就会下降。
但陈世杰偏偏在这个时候继续向媒体喂料。
他在故意降低纪要的价值？
不对。
孙铭重新想了一遍。
纸质纪要上的核心价值不是信息本身，是签名。尤其是第十一个人的签名。那个签名——无论外部曝光了多少电子证据——都无法被替代。
陈世杰向媒体喂料，降低的是信息价值。保留的是签名价值。
他在迫使孙铭把谈判重心锁定在签名上。
信息你们到处都能搞到，但亲笔签名，只有我有。
这个人的每一步棋，都是套中套。
孙铭拿起手机，回了陈世杰一条。
【你的一周期限我记着。别着急。】
陈世杰没再回。
晚上八点，龙在天带着好消息回来了。
“浑水同意了。明天上午发更正声明。措辞他们改了三版，最终用了这个——'浑水承认此前关于π汽车的报告中，部分数据来源的合规性有待进一步核实。'他们把你要求的'存在合规问题'改成了'有待进一步核实'。”
“差不多。可以了。”
“发出来之后——π汽车的股价应该会涨一波吧？”
“会。但幅度取决于高盛那边的后续动作。如果高盛继续跌，市场对整个事件的负面情绪还没消化完，我们的反弹会受限。”
龙在天挠了挠头。
“铭哥，你什么时候变成金融分析师了？”
“被逼的。”
龙在天正要说话，孙铭的手机响了。
任老。
“孙铭，张磊审讯有进展了。”
“什么进展？”
“他交代了一件事。他说陈世杰在推荐他进入SentinelGroup的时候，给了他一个U盘。U盘里有华耀内部的一份技术架构图。这份架构图不是张磊偷的——是陈世杰在离职之前就拷走的。”
孙铭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也就是说，陈世杰在2021年离职之前，就已经把华耀的技术架构图带走了。”
“对。张磊说这份架构图是他进入SentinelGroup的'投名状'——陈世杰给他的。”
“架构图的内容涉及什么？”
“昆仑二代芯片的完整设计框架。包括核心IP模块的布局和互联方案。”
孙铭闭了一下眼。
陈世杰在华耀干的最后一件事，是把昆仑二代的架构图偷走了。然后用这份架构图当敲门砖，把张磊送进了SentinelGroup。
昨天在半岛酒店，陈世杰说他“要回华耀做昆仑芯片的首席架构师”。
他一边偷着华耀的核心技术到处做筹码，一边还惦记着回来当架构师。
这个人的脸皮厚度——超出了孙铭的认知范围。
“任老，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当然是追究。偷窃商业秘密，这是刑事犯罪。哪怕他现在在境外，只要我报案——”
“等一下。”
孙铭打断了他。
“任老，纸质会议纪要还在他手里。”
电话那头沉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暂时不动他？”
“我的意思是——先拿到纪要，再追究。纪要上有所有人的签名。那个东西比架构图重要一百倍。”
任老的呼吸声很重。
“孙铭，你让我忍到什么时候？”
“一周。李卫国让我拖一周。一周之后——不管纪要拿不拿得到，陈世杰的事，该怎么办怎么办。”
任老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挂了电话。
孙铭靠在椅子上。
手机又亮了。
李卫国。
【布朗提供的信息已经初步核实。高盛内部确实有一个比布朗高两级的人参与了PacificBridge。但美国国防部那条线——目前无法独立验证。需要布朗提供更多材料。】
下一条紧跟着。
【孙铭，你跟布朗之间的沟通——从现在起每一条信息都要同步给我。你答应过不越界的。】
孙铭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他打开了布朗两小时前发来的加密邮箱地址，开始起草一封邮件。
写了几行，删了。又写了几行，还是删了。
最后他写了三句话。
【Mr. Brown,我需要看到那两个人的完整证据之后，才能决定是否配合你的辩诉交易。请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将材料发至本邮箱。另外——你提到的高盛内部那个人，他知道海因斯把名单交给SEC了吗？】
发出去。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布朗回了。
【He doesn't know yet. That's why I called you first. When he finds out— things will get very ugly inside Goldman. Very fast.】
他还不知道。
高盛内部要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