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着搪瓷缸，一溜烟跑远了。
苏蓝望着那道背影，嘴角那点浅浅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果不其然，中午时分，李栋便匆匆赶了回来。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脸上满是邀功的神色。
快步走到苏蓝面前：“苏干事，成了！李副厂长的批条，还有制衣厂的物资清单，都在这儿。”
苏蓝伸手接过，低头扫了一眼。
批条上的字迹简洁有力：请协助安排制衣厂进入主会场。李原。末尾端端正正盖着私章。
一旁的物资清单，钢笔字写得工工整整，品名、规格、数量，分毫不差。
苏蓝将批条与清单仔细收好，抬头朝他微微一笑：“辛苦你了，李干事。这事，我来办。”
李栋顿时如释重负，拍着胸脯满口应承：“苏干事，往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苏蓝轻轻点头：“好，一定。”
下午，苏蓝拿着批条，径直去了田丽华的办公室。
田丽华接过来，凑到窗前就着亮光细细看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这是自己往刀口上撞，递刀子。”
说罢，她把批条锁进抽屉，抬眼看向苏蓝：“交流会还有两天就开幕，接下来，就看制衣厂怎么唱这出戏了。”
苏蓝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半。
走出办公室，她立在走廊上，望向窗外。
风卷着凉意扑面而来，拂去了脸上那几分紧绷。
她想起库房里积压的八十匹布料，想起李原堵门时那副居高临下的模样，想起李栋这两日殷勤得近乎谄媚的举动。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害怕，也不是兴奋。
就是那种棋局已经布好，只等对方落子的平静。
光阴转瞬，中秋物资协作交流会如期而至。
天刚蒙蒙亮，夜色还未完全褪去，苏蓝便出了门。
街上已经有了动静，远处传来自行车铃的脆响，脚步声、低语声交织在一起。
一点点撞开晨雾，唤醒了这座尚在沉睡中的小城。
苏蓝脑子里一遍遍过着今日的流程：二十三家单位，四十七种物资，谁家与谁家可能对接，哪样物资保质期短需优先协调……
这些细节，昨夜她在本子上密密麻麻列了三四页，早已烂熟于心。
赶到厂门口时，门卫老赵正蹲在一旁刷牙，满嘴白沫，看见她，含糊地打了声招呼。
苏蓝没听清，只是笑着摆了摆手，径直往里走。
食堂门口，早已悬挂起鲜红的横幅，墨笔书写的“中秋物资协作交流会”几个大字端正醒目，边角被晨风吹得轻轻翻动。
食堂内，一排排长条桌整齐排列，全都铺上了统一的旧红布，虽不算崭新，却显得规整肃穆。
每张桌子左上角，都贴着白纸，写着对应单位的名称。桌上摆放着搪瓷缸、暖壶、毛巾，专供各厂代表饮水歇息。
苏蓝做着最后的检查。她站在食堂中央缓缓环视一圈：左侧是毛巾厂、食品厂等展位，右侧是搪瓷厂、造纸厂，中间过道宽敞，足够两人并肩通行。
角落里那张桌子，白纸黑字写着“利民街道制衣厂”，此刻依旧空着。她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这时，张秀梅走了进来，看见苏蓝，笑着招呼：“小苏，来得这么早？都收拾妥当了？”
苏蓝点点头，从兜里掏出工作本：“签到本放门口了？”
“放好了，周继忠在那儿守着。”
“各厂的样品清单都收齐了？”
“齐了，按厂名装订成册，一会儿就给王主席和马书记各送一份过去。”张秀梅扬了扬手里厚厚的一沓。
苏蓝接过来翻了翻，放心地点点头：“好。”
七点一过，会场渐渐热闹起来，人声嗡嗡作响。
食堂门口，自行车一辆接一辆排开，各厂代表拎着包袱、纸盒、藤条箱，里面装的全是样品。
事先早已通知，此次交流会并非集市，无需搬运整库物资，带样品即可。
苏蓝站在门口，手持签到本，一边热情招呼，一边认真登记。
“毛巾厂李师傅，您到了，样品摆三号桌。”
“食品厂王主席，您亲自来了，五号桌。”
人越来越多，签到本上的名字一个个被划去。
苏蓝一边招呼来宾，一边不时抬眼看向手表——七点、七点半、八点……
直到八点十五分，签到本上只剩下最后一个名字：制衣厂。
她朝门口望了望，依旧不见人影。
正思忖间，一辆自行车急匆匆骑来，吱呀一声停在门口。
一个瘦高个的中年男子跳下车，身后跟着个年轻小伙，肩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跑得满头大汗。
“苏干事！对不住对不住，来晚了来晚了！”
男子一边擦汗，一边连连赔笑。
苏蓝看向签到本：“制衣厂，陈邦陈厂长？”
“是是是，我是陈邦！”他忙不迭点头，“路上车链子掉了，修了半天，实在耽误事！”
苏蓝在名字上轻轻一划，朝内一指：“陈厂长，里边请，你们的展位在角落那张桌。”
陈邦连声道谢，带着年轻人匆匆进了会场。
苏蓝看着他的背影，神色平静，收回目光。
八点二十分，签到本上二十三个单位全部到齐，无一缺席。
她合上本子。
“周哥，人到齐了。我们也进去吧。”周继忠郑重点头。
两人一起走进食堂。
场内已是一片繁忙景象。
毛巾厂将各色样布、毛巾一字排开，素白、浅蓝、条纹，样式齐整；
食品厂的点心用油纸仔细包好，码得方方正正；
搪瓷厂的搪瓷缸摞成小塔，白的绿的，印着红双喜和劳动光荣的字样。
苏蓝穿过人群，走到本厂纺织厂的展位前。
纺织厂的位置靠窗，光线最好，老周正弯腰整理样布，把劳动布抻平，用木夹子夹住边缘，一块块挂在桌边的横杆上。
花布、纱卡依次排开，颜色错落。
“周叔。”苏蓝上前，伸手帮忙抻平一块劳动布的边角。
老周抬头看她，笑呵呵道：“小苏，今天一早忙前忙后，累坏了吧？”
苏蓝轻轻摇头：“还好，都安排妥当了。”
她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全场，在角落的制衣厂展位前稍作停留。
陈邦正弯腰摆放样品，针线包、纽扣、松紧带、各色布头，都用小布袋分装，码得规规矩矩。
身旁的年轻人忙前忙后，递拿物件。
苏蓝收回目光，一言不发。
八点二十五分，食堂门口忽然一阵动静。
王主席到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短袖衬衫，衣摆扎进裤腰，脚上是双黑布鞋，身后跟着市工会的两名干事。
马书记与田丽华一左一右陪同，边走边低声汇报工作。
场内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望向门口。
王主席摆了摆手，语气平和：“你们忙你们的，我就是过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