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雪亮,晃得人眼睛发疼。
两台吉普车一前一后停在仓库门口,车门打开,下来四个穿白蓝色警服的人。
打头那个四十来岁,国字脸,目光往场子里一扫,最后落在孙科长身上。
“老孙,什么情况?”
孙科长迎上去,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国字脸边听边点头,目光转向李原,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李栋。
“都带走。”他一挥手,“回局里慢慢说。”
两个民警上前,一个去扶李栋,一个走到李原面前。
李原站在原地,没动。他盯着那辆吉普车,眼神空洞洞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民警要碰他胳膊的时候,苏蓝忽然开口了。
“等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她。
苏蓝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李原面前。
月光和车灯混在一起,照在她脸上,那表情说不上是笑,也说不上是别的什么。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截铜丝。
李原的目光落在她手上,瞳孔缩了一下。
苏蓝把那截铜丝举起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把铜丝塞进了李原的上衣口袋里。
“送给你。”她说,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留个纪念。”
李原愣住了。
旁边的孙科长也愣住了。
“毕竟——”苏蓝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它让你改邪归正的。”
李原低头看着自己鼓起来的口袋,又抬头看着苏蓝,眉头皱起来,眼睛里全是困惑。
旁边保卫科的一个年轻人没忍住,开口道:“这不是证物吗?怎么能——”
“骗你的。”
苏蓝打断他,目光始终看着李原。
“这是我随便找的一截铜丝。”她说,声音轻飘飘的,“只是不巧,刚好和你给李栋的那截,长得有点像。”
李原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截铜丝,举到月光下端详。
那铜丝干干净净,没有火烧的痕迹,也没有从墙缝里抠出来的锈迹。
就是普普通通一截铜丝,随便哪个车间都能捡到。
他的手指开始抖。
抖着抖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夜里格外刺耳,不像笑,倒像什么东西断了。
“我……”
他抬起头,看着苏蓝,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我竟然栽到你个黄毛丫头片子手里。”
苏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原又笑了一声,这回比刚才响一点,笑得肩膀都在抖。
笑着笑着,那笑容就变了味,嘴角扯着,眼角却往下耷拉,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行。”
他说,“真行。”
苏蓝这才开口:
“李副厂长,不是我有多厉害。”
她顿了顿。
“是您心里有鬼。”
李原的笑容僵在脸上。
“您心里要没鬼,我那截假铜丝拿出来的时候,您就该看出来。”
苏蓝看着他,一字一句,
“可您没看出来。为什么?”
“因为您太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了。您太怕了。怕到看见一截铜丝,就以为是您给李栋的那截。”
李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这拙劣的把戏,”
苏蓝说,“您但凡多看一眼,多想一想,就能识破。可您愣是没看出来。”
她把“拙劣”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李原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有气愤,有懊恼,还有不甘。
国字脸咳嗽了一声:“行了,带走吧。”
两个民警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李原的胳膊。
这回他没再反抗,任由他们拖着走。
只是在被塞进吉普车之前,他回头看了苏蓝一眼。
那一眼很长。
长得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隔断了那道目光。
另一台车上,李栋也被塞了进去。
引擎轰鸣,两辆车掉头,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弧线,很快消失在厂门口。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月光,和风,和几个站在原地的人。
孙科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转向苏蓝,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苏蓝啊苏蓝,”他摇摇头,“你这胆子……”
苏蓝陪笑:“孙科长,我这也是没办法。但是最后的结果是好的。”
孙科长也没深究,又说道:“回头配合调查,你得去一趟公安局,把情况说清楚。”
“我先连夜去找书记,把情况口头汇报一下。明天一早,正式报给厂长。还得去市局配合。”
苏蓝点点头:“那就麻烦孙科长了。”
孙科长看着她,月光下那张脸年轻得过分,可眼睛里那点东西,又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行了”他说,“你先去医院看你哥。这边我来处理。明儿个……明儿个厂里怕是要热闹了。”
苏蓝笑了笑:“热闹好。热闹了,那些烂了根的东西,才能翻出来晒晒太阳。”
孙科长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
她推起车,蹬上去,往市里骑。
心里一直惦记着苏民的伤,也不在乎这二八大杠多难骑了。
夜风呼呼地往脸上扑,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急诊室门口的灯还亮着,惨白惨白的。
“同志,刚才送来的,手烧伤的,叫苏民。”
护士看了她一眼,往里面指了指:“手术室,二楼。刚推进去。”
苏蓝心里“咯噔”一下。
她往二楼跑,跑到手术室门口,就看见一个人坐在长椅上。
保卫科的小王。
看见她,小王站起来:“苏干事,你来了。”
“我哥呢?”
“刚进去。”小王往手术室的门看了一眼,“医生说,手上有几块皮烧坏了,得处理一下。问题不大,就是得缝几针。”
苏蓝那颗心这才落下来一点。
她坐在长椅上,靠着墙,忽然觉得累得不行。
这一夜,真是胆战心惊。
小王在旁边站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手术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
“家属?”
苏蓝站起来:“是我。医生,我哥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