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摆正位置,适应你们如今降级的新生态位
在场的人都对陆安这番话感到惊诧,尤其是科尔森,他本以为对方会如同以往那般,东方人在面对质问时,会用各种解释和摆证据来证明。
陆安非但没有否认,反而承认了。
还是选择了最直接、最干脆、也最真实的方式。
周明远心中感到诧异,随后很快就释然,仔细一品,不禁暗暗称赞,陆安这话反而是阿镁最能听懂的语言。
这一点他是深有体会的,之前上三常的第九次秘密协调会期间,代表东方的周明远在会上放出狠话,盛气凌人地直白摊牌不装了之后,阿镁直接就怂了,后面的事情一切都顺利了。
说到底,时代变了,时移世易了。
在过去的二十年里,阿镁总是熟练的搞著一套话语体系,在拥有优势时,他们用这套话语制定游戏规则,将门槛抬高到只有自己能够轻松跨越的高度,在感受到挑战和威胁时,又用这套话语要求对手自缚手脚。
他们习惯了在牌局中既是玩家又是裁判,习惯了在谈判中虚张声势和虚空造牌,习惯了在技术优势时制定规则和在技术劣势时要求所谓公平。
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双方的实力处于旗鼓相当的前提下,以前双方实力虽然互有差距,但仍在同一个维度上;博弈虽然激烈,但仍有回旋的余地;威慑虽然存在,但大多停留在口头和象征层面。
大家也都需要体面,需要台阶,需要模糊空间。
但如今,地球的「版本」已经大更新,那么一切都不可同往日而语。
当东方已经开足马力进入指数级产能扩张一骑绝尘,而北镁连最基本的工业重启都举步维艰时,游戏规则就彻底变了。
双方的实力差距已经大到形成系统性的代差,所有的小聪明、所有的谈判技巧,虚张声势、筹码博弈、讨价还价这些,在另一方的眼里就成了可笑的杂耍。
更何况,东方常年打逆风局还能各种翻盘,如今打起了顺风局,那更是无需赘言。
此刻,科尔森听到陆安这番话,他甚至都不敢接话,因为接不了。
他只能站在那里,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最后挤出一个尴尬到极点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实在笑比哭还难看。
因为,阿镁需要东方的VI—3型机器人,而且是迫切的需要。
没有这些机器人的支持,北镁的工厂无法快速转产、基建无法加速,地下避难生存设施无力建造,甚至都没有那个组织动员能力,连维持社会基本运转的劳动力都已经严重短缺。
这都是阿镁在过去三十年去工业化、金融化、快乐教育的恶果,如今的反噬已经具象化。
就在这时,陆安忽然笑了。
但不是胜利者的嘲讽,也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甚至不是同情。
而是一种复杂的可叹,是一种看到宏大事物无可挽回地走向衰落的苍凉,以及对此命运的默默承认。
陆安伸出手,在科尔森的肩膀上拍了拍,动作很轻,缓缓地说道:「摆正你们自己的位置,适应你们如今降级的生态位,不要再以过往的全球霸主身份自处,尤其是在我们面前,否则只会徒增烦恼和痛苦。」
陆安收回手,扫视了一眼在场阿镁的所有成员又道:「你们可以选择不用我的机器人,那就用你们那些连分数都算不清楚的毕业生去操作需要微米级精度的工具机吧:用那些二干年没碰过扳手只会在电脑前做PPT的人去设计抗干级地震的建筑结构吧;用那些连图纸都看不懂的人去建设能抵御全球性灾难的避难所吧。
「」
陆安收回目光,顿了顿补充道:「或者,用我元界智控的机器人,它们没有偏见,不会罢工,不需要医保,可以全天候工作无休,误差不超过正负0.1毫米,学习新技能只需要下载一个软体资源包。」
「代价是,你们得接受一个事实,这些工具来自我们,并且必要时听命于我们。」
「这就是选择。简单,明了。」
陆安的目光再次扫过阿镁代表团的每一个人,最后道:「时间已经不多了,2021年已经过去六天,那颗小行星又飞近了一千多万公里,而你们连第一个地下试验单元的基坑都还没挖好。」
言及于此,陆安跟周明远交流了几句便先行离去,他现在可忙的很。
要不是今天正好在这进行月度巡查,科尔森也不可能见著他。
此时,科尔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瞬间风化了的石雕一般。
他一言不发地望著陆安远去的方向,肩膀被陆安拍过的地方,此刻传来一阵持续的火辣感,那不是物理层面的疼痛,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灼烧,是骄傲与自信被碾碎时产生的精神痛觉。
科尔森作为一个在冷战尾声成年,亲身经历并深信不疑「北镁世纪」不可撼动的昂撒老白男,他生在阿镁最巅峰的时候建立的所有价值自信、职业自豪、乃至对世界秩序的认知。
都在刚才那几分钟里,被一个比他年轻二十多岁的人用几句简单直白的话,给打击得粉碎。
更可悲的是,理性的声音在他脑中冰冷地回响,很清楚陆安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如今的阿镁立卡已经没得选了。
这时,科尔森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周明远。
他脸上没有了之前职业性的面具,只剩下一种深彻骨髓的疲惫和无力。
科尔森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干涩的声音:「周————你知道吗?」
他的声音不大,也不管周明远能否听见,继续说:「我现在最难过的地方,不是你们承认有后门,甚至不是那种被胁迫的感觉。」
他忽然停顿了一阵子,一声苦叹后自顾自地又说:「而是————你们说的对,我们真的已经————别无选择。」
这句话说出的瞬间,科尔森一直挺直的脊背,似乎微不可察地佝偻了几分。
那不仅仅是一个谈判代表在强势对手面前的认命,更是一个时代的亲历者,在亲眼目睹亲身经历自己的国家从最不可一世的巅峰状态,到如今无可挽回地走向终结时,发出的无力悲鸣。
要知道,曾经巅峰的阿镁,这样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科尔森,是建立起了无与伦比的骄傲与自信,而这种前后比对所带来的巨大落差是他内心绝望和痛苦的根源。
而比这还要悲凉的是,科尔森偏偏是阿镁内部「清醒」的人,而他愈发清醒,就会愈发明白自己的国家已经后继无人,就越痛苦。
全镁制造业岗位空缺率不断飙升,不是因为没人应聘,是符合技能要求的应聘者愈发稀缺。
各种先进装备的制造、维护根本找不到人,因为大多都在以「资本优先」的这套系统机制里堕入「斩杀线」后,技术还没传承下来,就被一套丝滑小连招给带走见了上帝。
即便有传承下来的,也不在阿镁,而是在死对头那边。
一些被抛弃的老一代人才,沦落街头流浪被东方发现后,直呼阿镁暴殄天物,然后向他们发出邀请,他们也毫不犹豫甚至拖家带口奔赴了遥远的更东方,一丝留念都没有。
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比看到自己的死对头过得比自己好更痛苦的了,如果有,那就是死对头是用自己的好东西过得这么好。
比如,让科尔森几度破大防的一个地方,东方的航母上那些穿著各种颜色的马甲服,他真的是看一次破防一次。
因为这一整套管理机制和标准,可都是阿镁发展数十年航母经验积累下来的东西。
如今却完整地出现在东方的航母上,而且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全学过去了,尤其是想到这都是他们自己抛弃的人才去往东方后,使其得以迅速实现,科尔森更是连连破大防。
包括很多在北镁落魄的飞行员被东方招揽,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兵毅然决然地奔赴遥远的更东方助其训练航母舰载机。
死对头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反观自己过的越来越差,甚至差到已经面临无人可用的地步,导致很多舰船回港维护,动辄就是三五年出不了港,甚至更久。
这种落差又有几个人能受得了呢?
在需要高等数学和物理知识的精密制造领域,25—35岁年龄段的合格工程师数量只有六十年代同年龄段的四分之一甚至更少。
加州某尖端实验室去年招聘五十名材料科学研究员,收到三千份简历,但符合最低学术要求的只有十七人,最终只招到九人,其中七个人是桦裔或印渡裔,只有两个是北镁本土昂撒人。
而更基础的问题,在随机抽样的高中生中,能正确计算三角函数值的不超过40%,能看懂简单机械图纸的不超过20%,能说出北镁前十名钢铁企业名字的不超过5%。
快乐教育的回旋镖,在几十年后飞回来,正中阿镁自己的眉心。
哪怕是阿镁自家有一些聪明的孩子,也都不愿选择理工,而是去学金融了,因为这个来钱快。
不过也不能全怪他们去搞金融,因为他们也怕以后跌入「斩杀线」,去搞金融相对来说就能有更强的抗「斩杀线」能力,因为这在「资本优先」的系统里有更强的生存能力。
北镁在过去三十年的「去工业化」、「金融化」、「快乐教育」等等,早已侵蚀了这个国家的筋骨。
当真正的生存考验来临,需要全民拧成一股绳,需要发挥工业体系全部潜能的时候。
阿镁立卡发现自己已经肌肉萎缩、反应迟缓、内部撕裂。
反噬,如今以最具体、最屈辱的方式呈现。
他们不得不向自己的「战略竞争对手」乞求最关键的生产力工具,并且连质疑对方是否在工具里「留后手」的资格,都因为自身无可替代的依赖而被剥夺。
这就是科尔森最破防、最痛苦、最绝望的根源所在。
也是别无选择的根本原因,而今的北镁无人可用,培养人才的周期极度漫长,那就只能用对手的机器人才能解燃眉之急。
元界智控的VI—3机器人,虽然不具备人类那样的创新思维、艺术感知、情感共鸣。
但在执行既定任务这个领域,尤其是在工程领域,VI—3型机器人就是完美的工人。
一个VI—3型机器人经过预设程序加载后,可以是一名合格的焊工,精度超过国际焊工大赛冠军;可以是一名合格的装配工,速度是熟练工人的三倍;可以是一名合格的质检员,用雷射扫描,误差率低于百万分之一。
而且,它们具备随时切换「工种」这样的天赋绝技,只需要下载新的技能包。
更关键的是,零培养周期的特质,只要从生产线上下来,激活就能上岗工作。
对于产业空心化、技能断层严重的北镁来说,这些机器人已经不是「可选项」,而是「救命稻草」一般的存在。
却说此刻,周明远来到科尔森旁边,他平时不抽烟,但此刻给科尔森默默地递上过了一支。
他与科尔森都是同一个时代的人,也没少与之打交道,知道科尔森也很爱自己的国家。
抛开双方各自所处的立场,站在个人情感层面,周明远其实很同情科尔森的,也能理解他的绝望和痛苦。
因为只要站在科尔森的视角下去看同样的问题,就能瞬间读懂他内心的挣扎与悲凉。
试想一下,如果东方的航母自己的工程师维护不了,自己的人根本不会开,必须得从死对头那边找他们的人请过来帮忙才能玩得转。
这得多地狱笑话?得多么绝望?那跟天塌了有什么区别?
而如今的阿镁,就是这种现状。
科尔森接过,点燃,深吸一口,烟草的辛辣味勉强压下了胸口的窒闷。
吐出一口烟雾,科尔森苦涩地说道:「我们的资本早就想明白了,不管是华尔街的、
矽谷的VC还是传统行业的,这些财团压根就不在乎有没有后门。」
「他们在乎的是有了这些机器人,他们的工厂能重新开工,他们的资产价值能保住,他们的末日堡垒能够开建。」科尔森又吸了一口烟,声音沙哑,「至于所谓的国家安全————」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他苦笑地摇了摇头,不再言说。
面对著「敌国」的人如此坦诚地说出这些话来,可见科尔森的内心是有多绝望无助。
那是真没招了,也是真认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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