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流光戴着幕离,牵了赵翡,下了欢喜岭。
阵前,每一位山阳郡兵,都披麻戴孝,一身雪白。
“他们在哭丧吗?”赵翡喃喃低语。
“嗯,哭他们的无能为力,哭那些怀孕的大晋女奴的惨死。”纪流光轻声细语,好不温柔。
“纪兄,你文采好,也来哭一段,先用大晋话,再用北蛮话。”王大器朝着纪流光招招手,嗓音越发沙哑了。
听闻,昨夜,王大器那个暗恋的寡妇,也上了城楼。
小腹微鼓,不知是谁的孩子。
当然,这也不重要。
王大器气坏了,很想攻城略地。
可是,于翠微不出战,这山海关便攻不下。
他心中有太多太多的疑问,想听那个寡妇娓娓道来。
那个寡妇是住在山阳郡的,怎么就被掳到山海关。
那个寡妇,不是口口声声说不会成亲生子了,又怎么怀孕了。
那个寡妇,为什么不想方设法,寻他求救呢。
最后,那个寡妇,当着他的面,挣脱开来广目,然后一跃而下。
那样悲壮,那样鲜红,教他跪坐在地,痛哭流涕。
这个时候,他才猛然想起,赵翡对着巨型铜角,所说的那句话。
既然是必死的局,不如死个痛快!一条伤痕也好,一道抓痕也罢,拼尽两个人的性命,杀了他们!
那个寡妇知晓,她伤不了那些北蛮恶魔分毫。
她能够做的是,拼尽全力,体面死去。
那个时候,王大器不管不顾了。
他骑着战马,飞奔过去,冒了箭雨,要替那个寡妇收尸。
他手中的九节鞭,不知疲倦地挥舞,打落一支又一支羽箭。
他知道,他王大器的身份,早已被北蛮知晓。
广目要的就是他的死。
很遗憾,他死不了。
他及时勒住战马,回头了。
所以,他给那些死去的大晋女奴,办了一场丧礼。
“阿翡,你先来。”纪流光轻声道,打断了王大器的思绪。
赵翡听后,走到巨型铜角跟前,双手叉腰,扯开喉咙:“夜来携手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阳草树八回秋。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阿卫韩郎相次去,夜台茫昧得知不?”
赵翡用了大晋话、北蛮话、东瀛话。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这是一首古老的祭祀歌谣,叫作《山鬼》。
赵翡前世跟着陶陶哼唱的,学得最好,没有跑调,未曾想竟然派上用场。
“阿翡姐姐,你怎么也会唱这首歌谣。”陶陶喃喃道,尔后哭得稀里哗啦。
语罢,有怀孕的大晋女奴,跟着轻轻吟唱,曲调空灵。
有山鬼,美丽多情,赴约、等待、失望。
赵翡这是祝愿,死去的大晋女奴,下一辈子,做一个快活的山鬼。
蓦然,那带头唱歌的大晋女奴,发狠般撕咬广目,咬下一块血肉,笑得苍凉,被自己的血花溅落了满身。
紧接着,更多怀孕的大晋女奴,拼死反抗。
她们的反抗,化为一滩血水,冲刷着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