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桧躬身道。
“陛下,算算时辰,岳飞的大军,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岳家军一旦回朝,陛下便可高枕无忧。”
“届时,北伐之事,可从长计议。”
“与金人和谈,也可提上日程。”
“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喜事吗?”
赵构看着秦桧那张从容不迫的脸,心里的火气更大。
高枕无忧?
你秦桧是高枕无忧了!
朕呢?
朕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是吗?”赵构语气讥讽。
“秦爱卿就这么肯定,岳飞会听话?”
秦桧自信地笑道。
“陛下,金牌如山,君命难违。”
“岳飞再是骄兵悍将,也不敢公然抗旨。”
“他若抗旨,便是自绝于天下,自绝于大宋。”
“他……担不起这个罪名!”
就在这时。
殿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负责宫门守卫的禁军统领,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陛……陛下!”
“何事如此惊慌?”赵构皱眉喝道。
那统领喘着粗气,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回……回陛下!”
“陈……陈渊都头,回来了!”
“还有……还有韩王等人求见!”
“什么?!”
赵构,秦桧,万俟卨,王次翁,四个人,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
赵构的脸上,是紧张和期待。
秦桧的嘴角,已经泛起了一丝胜利的微笑。
万俟卨和王次翁则对视一眼,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回来了!
他终于回来了!
至于韩世忠他们,岳飞若是抗旨,他们还能力保不成?
“快!快宣他,他们进殿!”赵构急不可耐地命令道。
“是!”统领领命,飞奔而去。
养心殿内,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个将要揭晓谜底的人。
很快。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殿门口,正是陈渊。
身旁是一脸肃穆的韩世忠,张浚,李纲。
陈渊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禁军都头服饰。
但脸上的疲惫和沧桑,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
他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养心殿,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大殿中央。
然后,单膝跪地。
“殿前司都头陈渊,复命!”
陈渊的声音,沙哑,低沉。
赵构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
“陈渊,你辛苦了。”
“岳卿家……何时班师?”
这是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
秦桧的耳朵,也竖了起来。
然而,陈渊的回答却让所有人都愣住。
他没有回答赵构的问题。
而是从怀里掏出了那个金漆木盒。
然后,双手高高举起。
“陛下,末将……有负圣恩。”
“金牌……岳元帅,未接。”
轰!
整个养心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呆立当场。
未……未接?
什么意思?
赵构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秦桧脸上的笑容也僵在了那里。
“陈渊,你……你说什么?”赵构的声音在发抖。
“你再说一遍!”
陈渊抬起头,迎着赵构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重复道。
“回陛下。”
“岳元帅说……”
“金贼未灭,何以家为?”
“这道旨,他,不,接!”
“这道旨,他,不,接!”
这六个字,在空旷的养心殿里反复回荡。
每一个字,都狠狠地砸在赵构和秦桧的心上。
“放肆!”
秦桧最先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他那张原本智珠在握的脸,此刻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
“陈渊!你好大的胆子!”
“竟敢在此妖言惑众,污蔑元帅!”
“岳元帅忠心耿耿,岂会抗旨不遵?!”
秦桧指着陈渊,手指都在发抖。
他不是在质问陈渊,他是在给自己打气。
秦桧料想过岳飞会抗旨,但不应该是如此堂而皇之的抗旨。
岳飞若是默默抗旨,继续北伐,还在秦桧,还在赵构的棋盘上。
但岳飞公然抗旨,甚至真的反了,不开心的就该是秦桧和赵构了!
“来人啊!将这个满口胡言的乱臣贼子,给本相拖出去,乱棍打死!”
秦桧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殿外的侍卫听到动静,冲了进来。
“慢着!”赵构突然开口。
侍卫们停下脚步,不知所措。
赵构从龙椅上,一步一步地走了下来。
他走到陈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渊。
“陈渊,你看着朕。”
陈渊抬起头,直视着皇帝。
“你告诉朕,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
赵构的眼神锐利如刀。
他想从陈渊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说谎的痕迹。
但是,没有。
陈渊的眼神,坦荡,悲怆,却唯独没有心虚。
“回陛下,末将所言,句句属实。”
“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千刀万剐之刑!”
陈渊的声音铿锵有力,赵构的身体晃了晃。
赵构扶住了身旁的太监,才没有倒下去。
是真的……
竟然是真的……
岳飞,他真的抗旨了!
显然赵构也想到了岳飞默然抗旨,和公然抗旨的差别。
这岳飞向来尽忠报国,怎敢行如此大不逆之事?!
“为……为什么?”赵构的声音,艰涩无比。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朕待他不薄,封他为帅,予他兵权。”
“他就是这么回报朕的吗?!”
赵构的质问充满了委屈和愤怒,陈渊没有立刻回答。
陈渊只是默默地打开了那个金漆木盒,将那块黄澄澄的金牌取了出来。
然后,他将空空如也的木盒高高举起,转向了韩世忠他们。
或者说,转向了秦桧。
“秦相!”陈渊的声音陡然拔高。
“您可知,末将这一路都经历了什么?”
秦桧被陈渊问得一愣。
“你……你想说什么?”
“末将想说!”陈渊的声音悲愤交加。
“在末将距离岳家军大营还有三十里地的官道上,遇到了三十个‘林氏义士’的汉子!”
“林氏?!”
这两个字一出,大殿内的空气为之都凝固。
秦桧的瞳孔猛地一缩。
万俟卨更是吓得一个哆嗦,差点瘫倒在地。
又是他们!
阴魂不散的林氏!
赵构的脸色也变得更加难看。
他想起了灵隐寺的万灵棺,想起了那些关于林氏冤魂索命的噩梦。
“他们……他们想做什么?”赵构颤声问道。
“他们没想做什么。”陈渊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
“他们只是跪在末将的马前,苦苦哀求。”
“求末将,将这金牌,晚送半日。”
“只晚半日!”
“他们说,金兀术已经败退,开封城唾手可得。”
“他们说,不能眼睁睁看着收复中原的大好时机,就这么断送。”
“末将没有答应。”
“因为末将是陛下的信使,末将的职责是送达军令。”
陈渊的目光扫过秦桧,扫过万俟卨,扫过王次翁。
“然后,他们就死在了末将的面前。”
“三十个人,没有一个犹豫。”
“他们用匕首,用石头,用最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们临死前,只喊了一句话。”
“——将军,别回啊!”
“他们背上,都刻着四个血字。”
“——誓死北伐!”
当陈渊说完这一切,整个养心殿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惨烈的故事,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就连秦桧一时间也忘了反驳。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掀开了他的天灵盖。
疯子!
一群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个林氏到底是什么来头?
为什么他们的人杀不尽,抓不完?
为什么他们每一个人都不怕死?
“然后呢?”赵构声音干涩,竟是不禁咽了一下喉咙。
“然后,岳元帅知道了这件事。”
“他下令全军缟素一日,为那三十位林氏义士送行。”
“再然后,他当着全军将领的面告诉末将。”
“这道旨,他不接。”
陈渊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陛下,末将不是在为岳元帅辩解。”
“末将只是想告诉陛下,告诉满朝诸公。”
“岳元帅他只是……只是不能退!”
“他身后,是十万将士的怒火!”
“是那三十位义士,用命换来的民心!”
“他若退了,岳家军的军心,就散了!”
“大宋北伐的这口气,也就断了!”
陈渊的这番话掷地有声。
他已经不是在复命了。
他是在用一个亲历者的身份,在向这座冰冷的宫殿发出泣血的控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