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桧的轿子也停了下来。
他掀开轿帘,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后背的冷汗瞬间就冒出来了。
又是姓林的!
他强作镇定,对着赵构的马车喊道,“陛下,不必惊慌!”
“不过是一些刁民,想借此博取同情,讨些赏钱罢了!”
“老臣这就命人将他们驱散!”
赵构被秦桧安抚着,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他颤抖着,推开车帘的一角朝外望去。
只看了一眼,他就差点又尖叫起来。
那三十个“泥人”的惨状,比他想象中还要恐怖百倍。
“秦……秦桧……”赵构的声音都在发抖,“这就是你说的……海晏河清?”
秦桧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陛下,此乃……此乃个别现象。”
“临安城百万军民,丰衣足食,安居乐业,只是总有那么些……懒汉刁民,不事生产,妄图不劳而获!”
“懒汉刁民?”
领头的那个“乞丐”林阿大,突然发出了一阵凄厉的惨笑。
那笑声,像是夜枭在啼哭,让人毛骨悚然。
“说得好!说得好啊!”
林阿大一边笑,一边用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赵构的马车。
“陛下去灵隐寺拜佛,求的是心安。”
“可这满城的饿死骨,佛祖他老人家……度得过来吗?”
赵构心下又是一慌。
“放肆!”张俊见状,勃然大怒,“弓箭手准备!”
“再敢妖言惑众,格杀勿论!”
数十名禁军弯弓搭箭,对准了那三十个手无寸铁的“泥人”。
然而,林阿大却毫无惧色。
他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箭头,脸上的笑容更加惨烈。
“杀?”
“我们早就死了!”
说着,他猛地一撕自己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衣服。
“嘶啦——”
破布应声而裂。
露出的,却不是干瘦的胸膛。
而是一片血肉模糊。
一张张泛黄的纸,被粗糙的针线,密密麻麻地缝在了他的皮肉上。
那些纸,是催缴赋税的官府文书。
是盐税,铁税,商税,人头税……
每一张纸的边缘,都因为缝合而渗出干涸的血迹,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不只是他。
他身后的二十九个人,也同时撕开了自己的衣服。
露出的,是同样血肉模糊的景象。
三十具身体,三十面由催税单和血肉组成的“墙”。
这恐怖而又悲壮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就连那些准备放箭的禁军,手都开始发抖。
“将军……这……”
张俊也傻眼了。
他戎马半生,杀人如麻,什么样的惨状没见过?
可眼前这一幕,却让他感到了一股发自心底的寒意。
这不是在闹事。
这是在用命写一封奏折。
一封用血肉写给皇帝看的奏折。
林阿大看着众人惊骇的表情,从怀里颤巍巍地掏出了一个破了口的粗瓷碗。
他将碗高高举起,对着赵构的方向。
“陛下。”
“您在宫里,吃的是山珍海味,龙肝凤髓。”
“草民们……只有这个。”
“今日,就请陛下……赏脸一看!”
林阿大的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二十九人也同时从怀里掏出了同样的破碗。
三十只破碗,齐刷刷地举向天空。
赵构透过车帘的缝隙,死死地盯着那些碗。
他想知道,那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是馊掉的饭菜?
是发霉的野菜?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然而,当他看清碗里的东西时。
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那碗里,装的根本不是吃的,而是一捧捧白花花的泥土。
还有一些黑乎乎的小石子。
“白……白垩……”
人群中,一个上了年纪的官员失声惊呼。
白垩,一种白色的黏土,后世亦称“观音土”。
灾荒之年,百姓们走投无路,就会挖这种土来充饥。
它吃下去,能暂时填饱肚子,给人一种饱腹的错觉。
但这种土,并不能被消化。
吃得多了,就会在肚子里结成硬块,最终把人活活胀死。
这是……催命的毒药!
就在赵构和满朝文武惊恐的注视下。
那三十个“林氏饿殍”,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毕生难忘的动作。
他们低下头,开始疯狂地吞食碗里的土石。
他们的动作机械而又决绝,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仿佛那不是致命的泥土,而是什么人间美味。
“咔嚓,咔嚓……”
石子被牙齿嚼碎的声音,在死寂的官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吃!吃饱了就不饿了!”
林阿大一边大口地吞咽,一边口齿不清地怒吼着。
他的嘴角流下了白色的泥浆,混着血丝看起来狰狞无比。
“官家要税!官差要钱!金人要命!”
“只有这土!这路边的土!它不要钱!”
“吃啊!都给老子吃!”
林阿大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和疯狂。
待吃完时,他们开始在地上翻滚,哀嚎。
他们的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膨胀,变得像皮球一样高高鼓起。
“好……好撑……”
“肚子……要裂开了……”
“水……我想喝水……”
惨叫声,呕吐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
原本庄严肃穆的御道,此刻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绝望的土腥味。
赵构在马车里,已经吐得昏天黑地。
他想闭上眼睛,想堵住耳朵。
可那惨烈的景象和声音,却深深地烙在了他的脑海里。
秦桧的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这还让他怎么呵斥和阻止?
在这样惨烈的现实面前,任何的巧言令色都显得苍白无力。
终于,那痛苦的哀嚎声渐渐平息。
三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官道上。
他们死状各异,但无一例外,肚子都高高隆起,像是怀胎十月的孕妇。
他们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那三十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构马车的方向,仿佛在无声地质问。
林阿大是最后一个断气的。
他死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指,指向了队伍后方。
那里,停着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
车上装的,不是粮草,而是张俊刚刚从百姓那里搜刮来的金银财宝。
朱门酒肉臭,路有腹中土。
这无声的指控,比任何语言都更加诛心。
死一般的寂静中。
林阿大的尸体,突然痉挛了一下。
他那只垂落的手,指尖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划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血字。
——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