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粗暴的拍门声震得院墙上的灰土直往下掉。
“刘先生!您大发慈悲,把门开开吧!”
赵铁匠粗嘎的嗓音穿透厚实的木门,带着浓浓的哭腔。
“先生啊,千错万错都是咱们的错!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咱们一般见识!”
王拐子也跟着干嚎,巴掌拍在门板上啪啪作响。
前几天,这群人还气焰嚣张地砸场子,嚷嚷着要退钱分书。
这才过了几天,态度就来了个底朝天的大转弯。
原因很简单。
学堂关门了。
真关了。
这帮泥腿子跑去邻村的赵家庄打听了一圈,心彻底凉了。
人家赵秀才开的私塾,一年束脩要一两银子起步,逢年过节还得提着腊肉好酒去孝敬。
最要命的是,人家还挑学生,稍微笨点儿的直接拒收。
李家村这帮人哪里掏得出这份钱?
他们这才回过味来,刘文镜这间破学堂,是他们这些穷苦人家唯一能攀上的高枝。
两斗麦子,三十文钱,就能让儿子认字算账。
去哪找这等好事?
于是,这群人慌了,急了,成群结队地堵在学堂门口,磕头作揖,就差没把脑门磕出血来。
一墙之隔的后院。
初夏的日头已经有些毒辣了。
几竿翠竹挡住了刺眼的阳光,竹影落在石桌上,斑驳摇晃。
许清流坐在石凳上,手里翻着那本泛黄的《论语》手抄本。
外头吵得翻天覆地,他连头都没抬一下。
石桌上摆着一套粗瓷茶具。
许清流提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
茶气升腾,在半空中打着旋儿散开。
他把茶杯往前推了推,推到刘文镜面前。
“先生,喝口热的润润嗓子。”
刘文镜坐在对面。
老头子这几天憔悴得厉害。
头发没梳理,乱蓬蓬地散在脑后,眼窝深陷,脸颊上的肉都瘪了进去,整个人活脱脱老了十岁。
他看着那杯冒热气的茶水,半天没动弹。
“先生。”
许清流放下手里的书。
“外头吵得实在难听,要不要学生去后厨拿把扫帚,把他们打发了?”
刘文镜终于有了反应。
他伸出枯瘦的手,端起茶杯。
手抖得厉害,滚烫的茶水洒了几滴在手背上,他却像没感觉似的。
“打发?”
刘文镜苦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怎么打发?你信不信,只要你现在把那扇门打开,他们能立刻扑进来,跪在地上给你磕响头?”
老头子把茶杯重重地磕在石桌上。
“你听听,哭得多惨,嚎得多可怜。”
刘文镜指着院门方向,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
“外人听了,还以为他们多敬重我这个教书匠,多敬重这屋子里的圣贤书。”
“其实呢?”
刘文镜突然爆了句粗口。
“狗屁!”
这在以前那个满嘴之乎者也的老童生身上,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可见他心里憋屈到了什么地步。
“他们心疼的根本不是学问中断,他们心疼的是钱!”
刘文镜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们去隔壁村问过了,请不起赵秀才,供不起那份束脩。”
“他们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回头来求我这个便宜货!”
刘文镜惨笑起来,笑声里透着无尽的悲凉。
“在他们眼里,我刘文镜算什么传道受业的恩师?我就是个廉价的物件!”
“是个能让他们儿子认几个字,以后去镇上当个账房拨算盘,或者撞大运考个童生免除家里赋税的工具!”
“仅此而已!”
老头子越说越激动,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许清流赶紧起身,走到刘文镜背后,替他顺气。
他一句话都没反驳。
因为刘文镜说得全对。
底层人对科举的渴望,从来不是为了什么齐家治国平天下。
就是为了翻身,为了不交税,为了能骑在别人头上拉屎。
纯粹的功利心,扒开了看,血淋淋的,丑陋无比。
许清流回到座位上,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他脑子里,其实早就盘算好了一套破局的法子。
外面这群村民,看着难缠,其实好对付得很。
只要他愿意,分分钟就能让这帮人乖乖就范,甚至把刘文镜当活菩萨一样供起来。
第一步,去请里正。
李家村的学堂要是真关了,里正脸上最无光。
来年县衙考评,教化这一块直接垫底,里正的油水和前程全得泡汤。
只要透个风给里正,里正自然会带着族老来镇压这帮刁、民。
第二步,利益捆绑。
学堂重开可以,规矩得改。
束脩直接翻倍,变成四斗麦子、六十文钱。
村民肯定喊疼。
这时候再抛出一个奖学金的规矩:每月月考,前三名退还一半束脩,甚至奖励纸笔。
这样一来,村民为了拿回钱,就会拼命逼着自家孩子读书,连带着也会拼命巴结先生。
学堂的规矩和村民的钱袋子死死绑在一起。
第三步,杀鸡儆猴。
把带头闹事的李黑一家,连同那几个叫唤得最凶的,彻底除名。
永远不准踏入学堂半步。
谁敢求情,连坐开除。
这套组合拳打下去,保证李家村的学风焕然一新,刘文镜的威望直冲云霄。
但是。
许清流看着对面的刘文镜。
老头子咳完了,瘫坐在石凳上,眼睛盯着地上的落叶发呆。
那双老眼里,全是灰败。
那是火苗彻底熄灭后的死灰,风一吹就散了。
许清流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他悟了。
哀莫大于心死。
哪怕他用手段把学堂重新办起来,把那些村民治得服服帖帖。
对刘文镜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强行让先生回到那个讲台上,面对那些被利益驱使的嘴脸,无异于把先生架在火上烤,进行第二次扒皮抽筋。
名声这东西,太脆了。
今天能因为一点恩惠把你捧上神坛,明天就能因为一点嫉妒把你踩进茅坑。
许清流摸着手里的《论语》。
他更加确信了一个道理:在这个吃人的世道,不能靠虚无缥缈的尊师重道去约束人。
得用实实在在的利益,以及握在手里的刀把子!
只有自己考取功名,站到足够高的地方,这些刁、民才会真正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先生说得对。”
许清流把茶杯放下,声音平稳。
“既然看透了,就不理他们。”
他翻开面前的书本,将书页抚平。
“外头吵外头的,咱们读咱们的。”
“先生,昨日讲完了《八佾》,今日咱们接着讲《里仁》篇吧。”
刘文镜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到自己腰高的小娃娃。
那份处变不惊的沉稳,那份看透世俗的通透,让老头子心里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震撼。
随后,震撼化作了释然。
刘文镜深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
脸上的颓废扫空了不少,老眼里重新聚起了一点光亮。
那是只留给真正读书种子的光。
“好。”
刘文镜端起茶杯,将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讲书!”
一墙之隔。
门外是红尘俗世的喧嚣,是愚昧村夫为了几文钱的利益在地上磕头打滚。
门内是茶香袅袅,是一老一少在斑驳竹影下,探究着治国平天下的大学问。
两重天地,互不干扰。
时间一天天过去。
学堂的大门始终没有打开过一次。
门外的村民从最初的哀求,慢慢变成了抱怨,最后失去了耐心。
磕头声听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随风飘过墙头的恶语。
初夏的闷风卷着几句脏话,直愣愣地砸进后院。
“呸!什么狗屁先生,心肠比石头还硬!”
“要我说,都是许家那个小王八羔子害的!”
“要不是许家弄什么破论语,先生能关门吗?这笔账,得算在许家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