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油尽灯枯

谢沉舟跟着冲进产房,紧紧攥着江芷衣的手,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声音压抑着慌乱,

“没事的,很快就好,我在。”

江芷衣疼得额间布满冷汗,湿发黏在颊边,她猛地甩开他的手,声线带着痛意与厌憎,

“你给我滚出去!”

这段时日相安无事,可此刻剧痛攻心,她看见他便满心烦躁。

若不是他,她压根不会受这罪。

谢沉舟望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厌恶,生怕扰了她,连忙应声,

“好,我出去,我这就出去。”

他忙不迭从产房里退了出去,然后站在门口候着。

和他一同候着的,还有太医院那数十位太医。

谢沉舟僵立在产房门外,垂在身侧的手臂控制不住地发颤,指节绷得泛白,连指尖都浸着刺骨的凉。

他死死盯着那道紧闭的木门,门内产婆步履匆匆的身影交错。

江芷衣撕心裂肺的痛呼一声声撞在他心上,每一声,都像是要将他的五脏六腑生生撕裂。

身侧太医院院正见状,连忙上前低声宽慰,

“首辅大人,女人生育本就是这般,夫人胎位极正,孕期调养得当,定会平安顺遂,不会有事的。”

谢沉舟置若罔闻,只静静立在原地,心尖抖得几乎无法自持。

不会有事吗?

可她为什么喊得那么惨烈。

一向不信神佛的他,此刻竟闭着眼,在血气浓重的产房外,一遍遍地在心底祈求天地神明,祈求诸佛菩萨,保佑他的妻儿无恙。

他愿意,用他的一切来换。

从午后到傍晚,产房里的声音逐渐变得嘶哑。

天边最后一缕残阳沉入天际,天地间漫上沉沉暮色时,产房内终于传来一声清脆响亮的婴儿啼哭。

产婆满脸喜色地掀帘而出,屈膝高声报喜,

“恭喜首辅大人!夫人诞下一位千金,母女平安!”

谢沉舟悬了半日的心轰然落地,几乎是踉跄着一把推开房门,不顾一切闯了进去。

太医院院正急忙伸手去拦,急声喊道,

“大人!产房血气重,您万金之躯不可擅入——”

谢沉舟没听到他的喊话,他一门心思都在江芷衣身上。

江芷衣瘫软在锦榻之上,浑身衣衫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中捞起一般,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唇瓣干裂泛青,连抬眼的力气都已耗尽,只剩微弱的呼吸起伏。

谢沉舟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泛红,他紧紧攥住她冰凉枯瘦的手,嗓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悔恨,

“对不起,阿芷,对不起……往后,我再也不逼你了,再也不困着你了……”

他再也不会困着她,让她做她不喜欢的事情了。

江芷衣艰难地掀开一丝眼缝,望着他模糊的轮廓,气若游丝,

“孩子……抱过来,我想看一看。”

谢沉舟点了点头,连忙转身去抱孩子。

看着他转身离开,江芷衣缓缓抬起颤抖的手,将藏在掌心的最后一枚丹药,无声送入口中,咽下。

谢沉舟,我们没有以后了。

药汁滑入喉间,无边的倦意汹涌袭来,她双眼一合,彻底陷入了沉睡。

谢沉舟抱着小小的婴儿,许是太小,她身上有些皱皱巴巴的,头还没有他的巴掌大,可眉眼依稀能够看得出来,与江芷衣有几分像。

这是他与她的孩子。

胸腔被巨大的满足与温柔填满,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要给她取怎样的名字,要将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可当他转身走回榻前,目光骤然僵住——

鲜红刺目的血,正疯狂地浸染着素色床褥,层层蔓延,触目惊心。

“不好了!夫人血崩了!”

接生婆凄厉的喊声刺破屋内短暂的安宁,太医们蜂拥而入,神色凝重。

“快!取千年老参急煎!”

“立刻熬制固血安魂汤,先行止血固脱!”

谢沉舟抱着怀中的婴儿,脸上瞬间血色褪尽。

他猛地将孩子塞进一旁候着的乳娘怀中,踉跄扑到床前,死死攥住江芷衣冰冷的手,声音抖得不成调,带着蚀骨的恐惧,

“江芷衣,你醒醒,醒醒。”

江芷衣只觉得眼皮重若千斤,外界的声响模糊地飘入耳中——婴儿的啼哭、他慌乱的轻泣、压抑的暴怒。

“你们不是说万无一失?!为何会血崩?!为何!”

谢沉舟的怒吼震得全屋死寂,太医们尽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太医院院正心头沉重,他实在不解,夫人孕期康健,脉象稳健,断不该出现这般凶险之兆。

可女人生子,本就是一只脚踏在鬼门关,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他硬着头皮,颤声回禀,

“大人……夫人产子已耗尽心神,伤及根本,油尽灯枯……以臣等微末医术,回天乏术。”

一语落地,谢沉舟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庸医,你们这群庸医!”

他提剑想要杀人。

可就在剑刃将落的刹那,一道气若游丝的轻唤,轻飘飘撞进他耳里。

哐当——

长剑脱手坠地,震得青砖微响。

谢沉舟疯了一般扑回软榻前,死死攥住她一点点失温、渐渐冰凉的手,指腹紧紧贴着她毫无血色的肌肤,声音抖得支离破碎,带着蚀骨的恐慌与哀求,

“阿芷……别走,求你,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别怪他们.....”

江芷衣强撑着掀开沉重的眼皮,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回握住他的手,眼尾缓缓坠下一滴清泪,滑入鬓角,声音低哑破碎,

“孩子......取名谢峤。”

“我死后,你要为我守节五年,不许再娶妻……不许再纳妾,不许再有别的子嗣……”

江惟清给的那枚绝命丹药,药性太过猛烈,正一点点吞噬她最后的意识。

可她必须,把所有话都赶在闭眼之前说完。

“你要好好待她,不许因她是女儿便半分薄待……不许让她早早嫁人,教她读书,教她习武……让她活得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谢沉舟攥着她的手泣不成声,滚烫的泪砸在她冰冷的手背上,

“不许——我不准你死!江芷衣,你敢死试试!”

“你若敢离我而去,我便杀了她,让咱们一家三口,一同去地府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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