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回家
她是真的死了吗?
竟见到了萧淮?
可那气息,又分明不像。
江芷衣无力地掀了掀眼睫,睫羽轻颤如蝶翼,下一秒,一股天旋地转的失重感猛地席卷而来,她眼前一黑,再度彻底昏死过去。
再次睁眼时,已是在一方简陋清净的小院之中。
头顶支着素色棉帐,不远处鎏金铜炉内,燃着一股略显呛人的香火,气味莫名熟悉,正是她昏迷中反复闻到的味道。
江芷衣被烟气呛得轻咳几声,气息微弱,面色苍白如纸,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在外忙活的江惟清听见动静,立刻快步冲了进来。
见她终于睁开双眼,一直悬在半空的心轰然落地,长长松了口气,语气里藏着后怕,
“你可算醒了,当真要吓死我了。”
江芷衣四肢酸软,唇角干裂起皮,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砂,
“我……昏迷了多久?”
江惟清连忙端过一旁温水,递到她唇边,开口道,
“快一个月了。”
等她小口饮尽,他接过瓷碗搁在一旁,伸手示意她将腕骨递来,指尖轻搭,为她诊脉。
江惟清一边摸着她的脉象,一边神色凝重道,
“按理来说,服下解药三日之内你便该醒。可你一直毫无动静,我连引魂香都点上了,你若是再不醒,我便要带你回玉清山,求我师兄了。”
江芷衣望着那仍在袅袅生烟的鎏金铜炉,微微出神,眸光空茫,
“引魂香?这是什么香?”
这香好生熟悉,她似乎在什么地方闻到过。
江惟清挠了挠头,语气坦诚,
“说是可以使离魂之人归位的香,我也不太清楚,是我临下山前,我师兄给我的,说是救命用的。”
“别说这些了,你醒了就好。脉象已无大碍,再静养两日,我们便启程,回江宁。”
*
琼华别苑内,谢峤夜哭已一月有余。
奶娘抱着怎么也哄不住,唯有窝在谢沉舟怀里时,才会渐渐安静,乖乖睡去。
江芷衣刚去时,谢沉舟本不愿面对这个孩子。
可那小小的婴孩一日日长开,眉眼生的与江芷衣却越发像了。
谢沉舟放不下手。
于是,白日里他去上朝,批阅奏章,晚上便回来哄着谢峤睡觉。
沈氏来过好几回,劝他回镇国公府。一个大男人,独自带着孩子,终究不像样。
何况还是个姑娘。
谢家的姑娘,自幼没了生母,总要有女性长辈照拂教养。
他一个男子这般带着,传出去,成何体统?
可谢沉舟回绝了。
孩子尚小,国公府未必是个好地方。
留在琼华别苑,反倒清净安心。
起码,这里曾是他们两个的家。
夜深,谢沉舟将小小的谢峤哄得睡下,正欲扯过边上的小被子给她盖上,却是瞥见锦被的一角绣着一株含苞待放的芷兰。
针脚细密温婉,比从前她为他绣腰带时,不知精巧了多少。
睹物思人,心口处骤然传来密密麻麻的疼,像是被细针反复穿刺。
谢沉舟喉间发涩,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江芷衣,我好想你。”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死死攥着那一角绣着芷兰的锦被,指骨泛白,青筋微显。
榻上,粉雕玉琢的小婴儿睡得香甜,小脸蛋朝着他的方向微微偏去。
谢沉舟看着塌上的女儿,微微垂首,呢喃道,
“谢峤,你快些长大吧。”
快些长大,快些站到高处.......他便可以去寻她了。
内室鲛珠散发着淡淡莹辉,廊下风铃声轻晃,檐外冷月高悬,清辉洒满一地孤寂。
*
一个月后,江惟清与江芷衣抵达江宁。
两年前擢选江宁通判的宋惊鹤,早已平步青云,成了一方父母官。
正是他,为江惟清与姜赪玉办妥了新的身份路引。
已入十一月,江宁的冬日不似京城酷寒,却湿冷入骨,风里都带着潮气。
姜家在江宁尚有老宅,只是早已物是人非,被旁支霸占。
姜赪玉明面上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不便露面与那些叔伯相争,本想暂且隐忍。
可谁知,她刚到江宁没多久,便听到了那几个叔伯要卖宅子的消息。
不忍姜家祖宅落入外人之手,姜赪玉默默清点了手中银钱,托宋惊鹤出手,暗中将宅子买了下来。
至于从前那些旧账,她不急,总有慢慢清算的一日。
得知江芷衣要回来,她早早便将老宅收拾妥当,又用剩下的银钱租下一间铺面,预备做些胭脂水粉的生意。
有宋惊鹤这方父母官照拂,她行商之路,倒也算顺畅。
马车驶入姜宅,阔别两世,江芷衣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家。
姜赪玉一见到她,便是哭了。
哭的泣不成声,她的阿芷,受苦了。
是她这个做姨母的错,没能护住她,反倒教她为了救她,险些搭上自己的一生。
江芷衣望着她,虚弱却温柔地弯了弯唇角,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声音轻软却坚定,
“姨母,都过去了,我们回来了。”
她们回来了,也自由了。
姜赪玉用力点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可眼眶里的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上。
江惟清连忙上前打圆场,咧嘴一笑,语气轻快,
“天冷,要哭咱们进去哭,别染了风寒。”
虽说脉象上没什么问题了,可这假死药,终归是伤身的。
再加上她生产不久,可不能受了寒。
姜赪玉这才回过神,慌忙擦去泪水,上前扶住江芷衣,
“走,阿芷,我们进屋说。”
姜府一草一木,依稀还是旧时模样,只是人事已非,恍如隔世。
临近年关,江惟清也在姜府住了下来。
按他的话说,他姓江,芷衣也姓江,说不定五百年前本是一家。
左右都是无家可归之人,一同历经生死,不如抱团取暖。
姜赪玉听了,忍不住笑骂,
“谁无家可归?你此刻站着的,便是我家!”
江惟清嘿嘿一笑,顺势撒娇,
“那从今往后,这儿也是我家了。姨母,中午我想吃满香楼的炸小河虾,能不能给点银钱,我去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