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辰远把办公桌直接支在井台旁边,一盏充电灯泡吊在三角架上,白惨惨的光打在那块硬纸板上,墨迹新鲜:
“收购###,一分钱一斤;何首乌,二分一斤。当场过秤,当场给现。”
宋红军叼着烟蹲在旁边,瞅着牌子直乐:“你小子,白天刚打完,晚上就做起生意来了?”
“打架要花钱,挣钱得抓紧。”
顾辰远拍了拍口袋里那叠刚刚打印好的“欠条”,笑眯眯地给排队的乡亲们发号码牌,
“医药费一半挂在村账上,另一半得自己想法子。荒地里的藤根,刨出来就是现钱,总比蹲家里生闷气强。”
灯泡底下很快排起歪歪扭扭的长队。
胳膊上缠着纱布的,膝盖上还渗血的,一瘸一拐提着蛇皮袋,袋子里爬满新挖的湿泥土。
“顾家小子,你可不许压秤啊!”一位婶子喊道。
“婶子,秤砣您自己看。”顾辰远把杆秤亮得高高的,
“今天现钱现货,明天收购价可就变一分五了,想换钱的抓紧。”
人群里不知谁嘀咕一句:“要是南窑那边也来卖,收不收?”
顾辰远头也没抬:“收!谁跟钱有仇?不过——”
他指了指标牌最底下那行小字,“南窑的,夜交藤八厘、何首乌一分五,爱卖不卖。”
八厘,比市场价还低一截,赤裸裸的“敌村折扣”。
宋红军噗嗤笑出声:“你损不损?”
“打架输了,买根冰棍都得贵三分,天经地义。”
顾辰远把第一笔货款——皱巴巴的五块六毛钱——拍到一位老大爷掌心,
“明早六点,我车直接开到砖窑废墟,南窑的藤子我照样拉,想要平价,先把自己村的路修平再说。”
灯泡外围,夜色像黑布慢慢罩下来,却挡不住消息长腿——
“青岩村顾辰远收藤根,现钱!南窑的去卖贱点,但也能换现钱!”
半夜里,砖窑废墟那边果然晃起手电光,影影绰绰有人拖着麻袋往井台方向蹭。
顾辰远坐在桌后,把账本翻得哗啦响,嘴角勾起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打架的怒火,他用一分钱一斤的夜交藤,一点点往外抽。
他就大刺刺地往那一坐,摆出一副“愿者自来”的派头——
像极了姜太公直钩垂钓,钩不弯、饵不香,偏偏就有鱼儿自己往岸上蹦。
南窑村愿不愿意?那是他们的事;可只要口袋里还缺油盐酱醋,就没人真跟钱过不去。
顾辰远把这块“夜交藤何首乌”的小招牌往井台旁一支,灯泡一亮,连风都带着几分铜臭味,呼呼地往人心里钻。
万事妥帖,他拍拍屁股起身,把摊子交给铁哥们宋振荣。
宋振荣刚从省城回来,一身休闲装还没换下,就被拉来当“掌柜”。
两人是穿开裆裤就一起下河摸虾的老枪,信任度比秤砣还沉。
本来也考虑过崔磊、杨铁蛋,可那俩小子嘴上没毛,怕镇不住场子;
宋振荣不一样,在省城混过,说话带几分“省城腔”,底气足,笑容又痞又暖,最适合干这“钓鱼”活儿。
于是,顾辰远把秤砣、账本、零钱盒一字排开,像交班似的拍了拍宋振荣的肩:
“荣哥,三分钱利,两分靠嘴,剩下一分看天意。坐着收钱,烫手也别抖——这是给全村攒药费呢。”
第一天,日头晒得柏油发软,井台边空无一人;
第二天,知了拉长了声线吵得人心烦,仍旧门可罗雀;
第三天,连风都懒得吹,宋振荣正翘着二郎腿数天上的云,终于瞧见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妈,蹑手蹑脚蹭到摊前,像做贼似的左右张望——
“小伙子,你们……真收那啥夜交藤?一分钱一斤?”
宋振荣立马把二郎腿放下,腰板挺得笔直,顺手拍了拍鼓囊囊的挎包,拍得钞票脆响:
“大妈,比绣花针还真!夜交藤一分,何首乌两分,现称现付,秒到账!”
老大妈眉开眼笑,眼角褶子堆成千层饼:“那我去挖,你可别骗我!”
一个小时后,人回来了,背上压着沉甸甸一捆青藤,叶子还挂着露水。
宋振荣接过藤,脸上带笑,语气却一本正经:“大妈,咱收的是藤条,这叶子得剔掉,要不压秤还占地方。”
老大妈当场愣住,嘴角往下拉:“你先前可没说!”
宋振荣笑得人畜无害,露出八颗标准白牙:“夜交藤,顾名思义,藤才是正主儿。不过——”
他掂了掂藤捆,爽快拍板,“您头一单,照顾!咱先整车过秤,完了我亲手帮您把叶子捋一半,算我加工费,成不?”
老大妈半信半疑,瞅着那杆闪闪发亮的秤砣,终于点头:“先称吧,称完再说!”
于是,宋振荣把藤捆挂上秤钩,秤砣挪到“咔哒”一声平衡处,笔尖在账本第一页落下第一个数字——
夜交藤,带叶毛重:一十三斤七两。
他拉开挎包拉链,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零票,唰地抽出两张簇新的一元,拍到老太太布满老茧的手心里,“现钱现货,童叟无欺!”
老太太拿着钱眼角的褶子瞬间炸成菊花。
平日里赶集卖鸡蛋,一篮子也才块八毛,还不见得有人要。
如今只花一个时辰割捆野草,票子就进口袋,她恨不得原地蹦高。
“成!下回我还来!”她把钞票对着日头照了照,确认真影儿,这才乐颠颠地走了。
人一走,消息比山风还快。
“夜交藤能换钱!一分一斤,现称现给!”
“真的假的?宋家小子在井台边上支秤呢!”
“骗你干啥?李婶子刚拿回两块!”
不到晌午,山路上便热闹起来——老头拎着镰刀,老太太挎着荆条筐,小两口干脆拉着架子车,车轮碾在碎石上吱呀作响。
夜交藤原本满山都是,如今倒成了抢手货,谁先割谁先得。
申永辉在村委门口蹲着抽烟,远远望见馒头山人头攒动,心里咯噔一下:这还得了?再割下去,南窑连根草毛都剩不下!他赶紧敲钟集合干部,屋里一拍桌子:
“集体行动!统一收割,统一过秤,统一卖给顾辰远!谁私自去卖,公分扣一半!”
一句话,把散兵游勇收编成“正规军”。
第二天,南窑的壮劳力排成队,镰刀反射日光,白花花一片,直奔山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