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公安合上笔帽,努力板着脸,却掩不住嘴角那点被逗起的弧度:“行,记得近期别出市区,有需要随时配合调查。”
顾辰远点头,转身前又朝地上的劫匪抬了抬下巴:“哥们,记得挂骨科三号窗,那医生手劲儿比我温柔。”
说完,插兜走人,背影被路灯拉得老长,像一条收工后松弛的弓弦。
女公安沉吟了一下,还是问出来:“你这车是新买的?”
“才买的,”顾辰远拍了拍车门,引擎盖还浮着一层汽车城打蜡后的油光,“连车牌都没来得及上。”
女公安拿笔帽抵着下巴,乌溜溜的眼睛转半圈,“那你说的‘办事’,就是跑医院卖药材?”
“嗯,手里攒了点货,想探探价。”顾辰远直言不讳,把绿军挎包往身侧提了提,免得挡道。
女公安皱了皱挺翘的鼻尖,似乎对草药味并不感冒,“可惜我们系统不管采购,帮不上你。”
“无妨。”顾辰远侧身让过车流,“那——小同志,我可以走了?”
“都说了我不小!”她急得跺了跺脚,大盖帽檐跟着上下颤,像只炸毛的白鸽,“走吧走吧,装老成!”
顾辰远但笑不语——皮囊二十出头,芯子却早已过知天命,真论年纪,做她叔叔都绰绰有余。
正欲告别,被抢女人快步追来,呢大衣下摆扬起一抹深蓝:“小兄弟,真不用谢?我在市三院中医科,科室里天天嚷着缺好饮片呢。”
一句话把顾辰远点醒。
方才笔录混乱,依稀听她提过“我也是中医”,却没上心。
他立刻顺杆爬,拉开挎包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小纸包:“那敢情好!您给掌掌眼?”
女人含笑接过,指尖拨开纸角。
深绿干燥的盛沐,叶脉清晰,边缘微卷;
再凑近闻,清凉药香混着淡淡阳光味,冲得她眉梢一挑:“色泽墨绿,香气纯正,没有霉杂味,算中上品。”
她抬眼打量顾辰远,语气多了两分亲切:“自家采的?你家哪座山?”
“晋西太行深处,背阴坡,海拔一千米,露水重,叶肉厚。”
顾辰远报得详细,又把另几样也摆出来——黄芩、北柴胡、金荞麦,全是小份量精品,
“走的是野生春采,阴干,没上硫。”
女人听得连连点头,显然内行:“野生货现在难得。这样吧,我叫盛沐。我可以替你递单子给药房,按议价收。”
说着,她从兜里摸出一张便签,飞快写下一串号码,又补了科室楼层。
“记得带身份证和自采证明,公对公,流程快。”
顾辰远双手接过,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药材销路现成,比沿街碰钉子强百倍。
他刚要道谢,盛沐又抿嘴一笑,压低声音:“回头真成了,你再告诉我——那一小时……究竟指的什么训练?”
顾辰远真是尴尬啊。
“我家临县的,直线距离不过七十里。”
他语气轻缓,却字字笃定,“我们县医院从去年起就用的我药材,检验科年年抽检,合格率百分之百。”
这话像一块无形的试金石,轻轻搁在两人之间。
既报了家门,又递了保单:质量这块,尽管放心。
“哦——”盛沐拖了个长音,恍然大悟里带着点惊喜,眼角的细纹一下子绽开,
“那敢情好!咱们别在这儿耗时间,直接去药房,让老赵他们当场验货,行的话当场定,省得你夜长梦多。”
“那谢谢姐了!”顾辰远嘴甜,一声“姐”叫得行云流水,仿佛早在心里排练过八百遍。
盛沐愣了半秒,随即“咯咯”笑出声,呢子大衣下的肩膀一抖一抖,像风里的花枝。
两人并肩往药房走,夜风把街灯吹得晃悠,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扁,像有人在脚下随意折叠时间。
“顾辰远,照顾的顾,辰光的辰,远大的远。”
他自报家门,声音混在车轮碾地的沙沙里,低沉却清朗。
盛沐轻轻重复一遍,像把这三个字含在舌尖试味,下一秒便状似无意地侧头:“小顾,有对象没?”
“已经结婚了。”顾辰远笑,露出八颗牙,标准答案流畅得像是日常出货单上的签字。
“哎呀,可惜!”
盛沐拖腔带调,手指在半空一点,做了个“泡汤”的手势,
“本来还想把我表妹介绍给你,文文静静一小姑娘,在师范念中专,可惜了!”
嘴上说着“可惜”,眼底却闪过一丝商人特有的精明:拉近关系的话术而已,当真就输了。顾辰远心里透亮,面上还是配合地露出遗憾表情,仿佛真错过了一桩好姻缘。
说话间已到药房侧门。
盛沐熟门熟路,抬手“咚咚”敲了两下,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内部人的底气。
“老赵?老赵在吗?”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缝隙里先探出一副瘦削的肩膀,接着是戴金丝边眼镜的脸。
中年男人,颧骨高,薄嘴唇,像一株被风干的竹子。
“盛医生?”老赵推了推镜腿,目光在顾辰远身上溜一圈,又落回盛沐脸上,带着晨起没完全醒的倦意,“找我?”
盛沐笑盈盈,一把将顾辰远让到跟前:“给你介绍个人。”
老赵这才完全拉开门,侧身让出通道,“进来吧,进来再说。”
里间是药房的小库,药斗子一摞到顶,空气里浮着甘草混着陈皮的甘苦香。
盛沐开门见山,语气比药香还干脆:“老赵,刚才我下班,刚出门就碰见一抢劫的,是这位小弟弟帮的我。”
她故意把“小弟弟”三个字咬得亲昵又亮堂,像在给后续的“报恩”剧情敲开场锣。
老赵脸色先是紧了半分,像药柜里突然抽掉一块抽屉,随即又“哐”地推回,换上满满当当的赞许:“见义勇为?好样的!”
他说话时颧骨微隆,衬得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愈发亮,仿佛给“好人”二字镀了一层金。
顾辰远把军挎往身后让了让,笑得谦逊:“换谁都不能装看不见,举手之劳。”
盛沐——也就是盛沐,此刻还心有余悸,拍了拍胸口接话:
“老赵你是没在场,那家伙‘唰’地就亮刀,我脑子当场嗡的一声,以为今天得见血。结果顾兄弟身手更快,眨眼就把人胳膊卸了,跟拆药包似的利落!”
她说到激动处,手掌横切空气,“咔嚓”一声配音,惊得药斗里的甘草屑都抖三抖。
话落仍觉不够,又补一句:“人家可是正儿八经学过中医的,经络骨缝门儿清!”
“厉害呀!”老赵两根大拇指一起竖,眼镜滑到鼻梁中段,他随手往上一推,“那你们这是?”
盛沐也不拐弯,直接把话挑明:“顾兄弟靠采药吃饭,我刚验过,货真质优。你掌掌眼,要是合意,给他划个二三十份额,算我欠你人情。”
她语气熟络,尾音拖着点撒娇的拖腔,显然两人同窗多年,说话不用铺陈。
老赵“嘿嘿”两声,手指在下巴上来回摩挲,短胡茬发出沙沙声,像在权衡一味新药的君臣配伍。
片刻,他爽快点头:“成,先验货!”
顾辰远把军挎兜底一提,纸包“哗啦”排成一列,像摆开小型药材展。
老赵俯身,一包一包端详:先看色泽,再捏厚度,最后把纸包凑到鼻尖,深吸、轻嗅,动作行云流水,比闻香师还讲究。
“嗯——盛沐清香浓、无硫味;柴胡根长、环纹密;金荞麦断面朱砂点明显,都是地道货。”
他连连点头,话锋一转,“可往后量大了,还能保证全野生?”
“目前采的全是野生。”顾辰远腰板挺直,声音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