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公安柳眉倒竖,大盖帽檐一扬,脆声怒喝:"还敢跑?你们跑得了吗?"
她扭头朝顾辰远一甩下巴,语气急促:"你看着他们,我去追!"
手腕却被一把攥住。
顾辰远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她迈不出步。
"别追,"他声音低下来,带着山风似的沉稳,"你一个人,不安全。"
女公安一愣,随即胸脯一挺,白色制服绷出一道利落弧线:"我是人民公安,还能怕几个流氓?"
"穷寇莫追。"顾辰远没松手,目光往地上那几位瞟了瞟,
"七八个人,你追一个,剩下六个反扑,棍棒可不长眼。"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再说,有这两个在,还怕供不出同伙?"
女公安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睫毛在夕阳里扑闪两下,忽然笑了。
嘴角一弯,露出两颗小虎牙,方才的正气凛然瞬间破了功:"说的也是,回去一审,全得撂!"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大盖帽跟着晃了晃:"不过——这次你可没理由推脱了吧?跟我去做笔录!"
顾辰远一阵无语,目光往远处卡车上飘:"派出所远吗?我药材还在车上,耽误久了怕晒坏……"
"那不行!"
女公安双手一叉腰,皮带扣"咔哒"轻响,"这次必须去!不然——"
她故意拖长尾音,眼珠子一转,"我就有理由怀疑你,聚众斗殴,故意伤人!"
"行行行!"顾辰远举手投降,苦笑着往卡车走,"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等等!"女公安小跑着跟上,白制服下摆一颠一颠,"我坐你车!"
她歪头看向地上那两位,声音陡然变冷:"你们自己爬上去,还是我把你们丢上去?"
高个男人翻着白眼,嘴角还挂着血:"公安同志,真不至于,我们真不是打劫……"
"是不是,到所里再说!"女公安一瞪眼,"现在,配合!"
两人垂头丧气,互相搀扶着往车厢爬,像两只被霜打过的茄子。
女公安则拉开副驾驶门,长腿一迈,腰肢一收,稳稳落座。
她扯了扯制服下摆,又正了正大盖帽,忽然侧头:"对了,我叫林晚棠,别老"小同志小同志"的,怪别扭。"
顾辰远握着方向盘,柴油泵"嗒嗒"启动。
他瞥了一眼身旁——白色制服衬得她脖颈修长,帽檐下露出半截耳垂,薄得透光,像片初春的玉兰花瓣。
"林晚棠,"他在心里默念一遍,嘴角不自觉弯了弯,"好名字。"
卡车低吼着滑入街道,后视镜里,那两位"茄子"正挤在药材麻袋中间,随着颠簸一晃一晃。
林晚棠从兜里掏出小本本,开始提前拟问话提纲,笔尖"沙沙"响。
顾辰远又瞥了一眼。
她察觉到,头也不抬:"看路,别看我。"
"路直,"他笑,"人好看。"
笔尖一顿,耳尖悄悄红了。
顾辰远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笔直的柏油路上,思绪却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回前世。
那时候,多少名门闺秀抢着坐他副驾驶。
安全带一束,腰肢一收,如神笔马良挥毫,勾勒出高山低谷万千美景。有穿香奈儿的,有戴卡地亚的,有说话三句不离巴黎的,也有沉默寡言只懂看报的。
可最终,没有一个能让他踩下刹车。
如今身旁这位,没有安全带,白色制服却绷出一道利落弧线。
崇山峻岭,风景如画,尤其眉宇间那抹英气,像太行山巅未化的雪,让人心头一颤。
但也仅仅一瞬。
他收回目光,指腹在方向盘上轻叩两下。
这一生,有沈红颜就够了。
红袖添香,粗茶淡饭,胜过前世万千繁华。
其他人,都是过客。
"看什么看?"
王梓玥察觉到那道目光,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小得意——这回可拿捏住这滑头小子了。
"没什么,"顾辰远笑,目光坦然落回路面,"就是还不知道你名字。"
"我呀,"她脱口而出,"我叫王梓玥——"
话出口才惊觉失言,她慌忙捂住嘴,随即又觉多余,只能瞪圆眼睛假装生气:"不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名字?"
顾辰远哈哈一笑,声音在驾驶室里荡开:"名字不错,王梓玥,挺好的。"
"那当然!"她立刻顺杆爬,转移话题的意图不要太明显。
一路上,基本都是王梓玥在问。
一个人打八个,怎么做到的?
学过什么功夫?以前当过兵?
她眼睛亮得像探照灯,问题连珠炮似的砸过来。
顾辰远偶尔答一句,"山里采药,遇过野猪","没当过兵,自己瞎练",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
王梓玥显然不满意,但派出所的灰楼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她跳下车,把高个矮个两位"茄子"往同事手里一塞,"聚众抢劫,先关着",转身就拽顾辰远进了笔录室。
笔尖唰唰,问题一条接一条,从籍贯问到职业,从采药问到卖药,最后绕回"为什么又是你遇到抢劫"。
顾辰远配合得像背书,心里却惦记着家里——塑料大棚刚搭好,还没上保温层,这天气说变就变……
窗外突然"呜"地一声,风卷着沙粒砸在玻璃上。
他抬眼,只见天边乌云像泼墨似的漫过来,气温骤降,刚才还晒得人冒汗,此刻竟有了秋风瑟瑟的凉意。
顾辰远脸色"唰"地变了,"啪"地合上笔录本:"王梓玥,我得走!家里大棚还没保温,这风一刮,苗子全得冻死!"
他起身就往门外冲,又猛地刹住,回头急问:"对了,你知道哪有卖草席的吗?稻草编的,厚厚的,能盖大棚那种!"
王梓玥被这一串变故砸得愣住,笔尖悬在半空,墨点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团。
她眨眨眼,忽然把笔一扔:"等等,我带你去!我知道城郊有个供销社,应该有!"
"你?"
"我下班了!"
她扯下大盖帽,露出压得微乱的短发,白色制服外套一脱,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走,坐你车,快!"
顾辰远愣了两秒,随即笑了——这姑娘,有点意思。
两人跳上卡车,柴油泵"嗒嗒"怒吼,一头扎进漫天的风沙里。
后视镜中,派出所的灰楼越来越小,像被风吹散的一粒尘埃。
而前方,乌云压顶,一场秋雨正在酝酿。
王梓钥略带歉意,“是不是我耽误你了?”
顾辰远摆摆手,"这事怪我自己,忙着赚钱把天气忘了,哪能赖你。"
王梓玥抿了抿嘴唇,忽然眼睛一亮:"草席我不知道哪有,但塑料大棚我熟啊!我大姨家就是种蘑菇的,在郊区,要不——"
"现在能去吗?"顾辰远眉头一挑,油门都准备踩了。
"别急嘛!"王梓玥按住他胳膊,掌心温热,"我先打个电话问问。"
她小跑着去传达室,白色背影在风里一颠一颠。
顾辰远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看天边乌云越压越厚,像谁打翻了墨缸。
片刻,王梓玥攥着张纸条出来,鼻尖沾了点煤灰:"我姨说关林有卖!你知道关林不?"
"顺路。"顾辰远把烟一扔,鞋底碾灭,"正好从那儿上省道。"
"那……"王梓玥忽然顿住,手指绞着制服下摆,"那就不陪你去了?"
话出口,她自己都愣了。明明该松口气,怎么心里像空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