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的瞬间，刘薇月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抹光亮，像是暗夜里突然点亮的星辰。
她小跑了两步，又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赶紧放慢了脚步，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竹篮的提手，指节都泛了白。
"真的是你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脸颊微微泛红，"我、我还以为看错了呢……刚才远远看着背影，就觉得像，没想到真的是你……"
"是你呀。"顾辰远也有些意外，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又不动声色地移开，"来做什么？"
桥西市场离她家可不近，坐公交车得倒两趟，少说也要一个多小时。
这姑娘怎么跑这儿来了？
"今天……今天休息。"
刘薇月似乎被他的目光烫了一下，慌忙低下头，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他。
她举起手里的小竹篮，像是在展示什么宝贝，"我来买些东西，顺便……顺便逛逛市场。"
顾辰远瞥了一眼那竹篮——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物件：一小瓶酱油、半袋盐、两块肥皂、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白糖。
数量都不多，每一样都是精打细算过的分量，连那装酱油的瓶子，都是洗得干干净净、重复利用了不知多少回的旧瓶。
看得出来，这是个会过日子的姑娘。
"你也是来逛市场吗？"
刘薇月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午后的阳光，又像是藏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我、我可以和你一起吗？我对这里熟，可以给你带路……"
"你不回去照顾孩子么？"顾辰远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刘薇月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狡黠的笑颜："孩子已经好啦！"
她的声音轻快起来，像是山涧里叮咚的泉水，"我i还想什么时候你再来省城，说要好好感谢你呢！要不是你……"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雨夜——她跪在医院走廊里，绝望得像一只待宰的羔羊，是这个男人突然出现，像天神一样把她从深渊里拉了出来。
从那以后，她夜里做梦，常常能梦见那双沉稳有力的手，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刘薇月的耳根悄悄红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竹篮的提手，把那一截竹条都攥得温热。
"感谢就不用了。"顾辰远的声音像是一盆冷水，浇得她一个激灵，"晚上我可能去住，你先回家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目光已经越过她的肩膀，望向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不想跟她有太多交集。
刘薇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像是被秋风扫过的花瓣，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咬了咬下唇，鼓足了勇气往前凑了半步："我、我现在不想回去了呢……"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执拗："我想跟你一起逛市场，可以吗？就、就一会儿……"
自从上次分别，她就动了心。
可惜顾辰远对她无感，说完话转身就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给她。那道决绝的背影，让她在之后的很多个夜里辗转难眠，反复揣测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长得不够好看，是不是……
好不容易再次见面，她怎么舍得就这样放他走？
哪怕只是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并肩走一段路，哪怕他只是偶尔侧过头来看她一眼——也好啊。
刘薇月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就那样直直地望着顾辰远，像是一株在风雨中倔强绽放的野花，卑微，却又执拗得让人心疼。
日久生情嘛，说不定就培养出感情了。
这个念头在刘薇月心底悄悄转了一圈，像是春日里破土而出的嫩芽，带着几分羞怯，又藏着几分执拗。
她就不信了，只要自己足够真心，足够坚持，这块石头难道还能永远捂不热？
"随你吧。"
顾辰远淡淡地吐出三个字，目光却始终没有落在她脸上。
刘薇月两次提出要陪他逛市场，语气一次比一次恳切，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满了让人无法直视的期待。
他若是再拒绝，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像是刻意避着什么似的。
罢了，随她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市场的深处，隔着半步的距离，既不亲近，也不疏远。
刘薇月紧紧跟在顾辰远身侧，时不时侧过头偷瞄他的侧脸——那道眉峰微微蹙着，像是在思索什么重要的事情；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峻。
可她知道，这副冷硬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比谁都软的心。
"这个多少钱？"顾辰远在一处摊位前停下，指着筐里黑褐色的块状物问道。
"何首乌啊，七块五一斤，诚心要七块二！"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嗓门洪亮。
顾辰远点点头，没有还价，而是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本，用铅笔头在上面飞快地记下一串数字。刘薇月踮起脚尖偷看了一眼，只见那页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药材名称和价钱，有的后面还画着小小的三角符号，有的被划掉了，有的旁边标注着"老陈"、"麻脸"之类的代号。
"走，再去那边看看。"
他们走走停停，货比三家。同样的何首乌，东边摊位卖七块二，西边摊位要七块五，拐角处那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却只要七块，可惜品相看着差了些。顾辰远问得仔细，看得认真，连药材的干湿程度、切片厚薄、有无虫蛀都要一一检查。刘薇月起初还能跟上他的思路，到后来只觉得眼花缭乱，那些黑乎乎、黄巴巴的药材在她眼里长得都差不多，不明白他是怎么分辨出好坏的。
"你不累吗？"她小声问道，脚跟已经被硬底布鞋磨得生疼。
顾辰远脚步微顿，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却让刘薇月的心跳漏了半拍。
"做买卖，最怕的就是信息不对称。"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给她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上次虽然来过，也做了一些调研，但毕竟不全面。省城的市场水深，不同的摊位，不同的老板，进货渠道、客源、信誉，都会有所区别。不把底摸清楚，贸然出手就是送死。"
他说"送死"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却让刘薇月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的世界，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正午的阳光透过市场顶棚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人穿过拥挤的人流，最终在一个偏僻的角落停了下来。
摊位后面坐着一位老人。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沟壑纵横的皱纹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每一道都盛满了岁月的风霜；浑浊的眼珠泛黄，却在抬眼的瞬间迸发出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农村人特有的、质朴而真诚的笑容。
可最让顾辰远注意的，是老人的手。
那双手正 忙着整理着药材，每一根指头都伸不直，关节处肿大发亮，像是老树的节疤；正反两面布满了厚厚的老茧，裂纹纵横，还嵌着洗不净的泥土色；整只手看上去，就像是用枯树枝做成的耙子，粗糙，却充满了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