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衣服脱了。”
沈清手里拿着一团散发着怪味的胶泥,眼神在昏暗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冷静。
陆锋疼得龇牙咧嘴,靠在教堂冰冷的石柱上。
“沈教官,这时候就别占我便宜了吧?”
“虽然我身材不错,但现在胸口开了个洞,不太好看。”
沈清没理会他的贫嘴,手里的动作极快。
她把那团胶泥啪地一下糊在陆锋的背上,熟练地捏塑、定型。
短短几分钟,陆锋原本挺拔如松的脊背,就变成了一个严重佝偻的驼背。
“忍着点,这东西干了以后会收缩,很难受。”
沈清一边说,一边从背包里掏出那套不知从哪弄来的破旧棉袄。
那是上海弄堂里最常见的、甚至带着一股霉味的老太太装束。
陆锋看着那件满是油污的衣服,苦笑了一声。
“我堂堂一个主力团团长,要是让手下的兵看见我穿这个……”
“闭嘴。”
沈清打断了他,手里多了一支极细的画笔。
她沾着黑灰和一种特殊的胶水,在陆锋的脸上快速涂抹。
原本刚毅英俊的脸庞,瞬间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和令人作呕的老年斑。
甚至连眉骨上的那道疤,都被她巧妙地伪装成了一道脓疮。
“现在,你不是陆团长。”
“你是我得了肺痨、快要死掉的哑巴奶奶。”
沈清说完,转过身对着那块破碎的镜子。
她把自己的头发揉乱,在那张白皙的脸上点满了密密麻麻的麻子。
又在嘴角贴了一颗黑痣。
眼神瞬间从凌厉变成了唯唯诺诺、惊恐不安,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
陆锋看着镜子里的“祖孙俩”,惊得连伤口的疼都忘了。
“神了……这就叫专业。”
沈清把一包红色的液体塞进陆锋的嘴里。
“这是鸡血,加了点抗凝剂。”
“到了关卡,看我眼色行事。”
“记住,你现在是个快死的人,别给我走出正步来。”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出了废弃教堂。
此时的上海滩,天刚蒙蒙亮。
通往法租界的关卡前,已经排起了长龙。
荷枪实弹的日军宪兵,像疯狗一样盘查着每一个过路人。
“把帽子摘了!”
“箱子打开!”
“八嘎!滚回去!”
叫骂声与哭喊声响成一片。
墙上贴着沈清和陆锋的通缉令。
画像画得很像,尤其是沈清那双桃花眼,格外传神。
“下一个!”
轮到他们了。
沈清缩着脖子,扶着咳咳作响的陆锋,哆哆嗦嗦地递上良民证。
“太君……行行好……”
“俺奶奶病得不行了……要去租界找洋大夫……”
负责检查的曹长是个一脸横肉的胖子。
他嫌弃地看了一眼满脸麻子的沈清,又看了看佝偻着背的陆锋。
“病了?什么病?”
曹长用带着白手套的手,捂住了口鼻。
沈清还没说话,陆锋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的喉咙里发出风箱一样破损的嘶鸣声。
“咳咳咳——!!”
这一阵咳嗽,听得人肺都要炸了。
曹长皱着眉头,手里拿着刺刀,想要去挑开陆锋厚重的头巾。
“把头抬起来!让我看看是不是通缉犯!”
刺刀冰冷的刀尖,距离陆锋的喉咙只有几厘米。
沈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的手悄悄摸向了袖口里的手术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陆锋猛地张开嘴。
“呕——!!”
一口腥红的鲜血,直接喷在了曹长那雪白的手套上。
甚至还有几滴溅到了曹长擦得锃亮的皮靴上。
鲜血里还夹杂着不明的块状物,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啊!!”
曹长像被烫到了一样,惊恐地往后跳了好几步。
“八嘎!八嘎!这是肺痨!是死病!”
周围的伪军和宪兵也吓得纷纷后退。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肺结核就等于绝症,而且传染性极强,谁也不想沾上这晦气。
“快滚!快滚!”
曹长拼命在草地上蹭着自己的靴子,脸都绿了。
“别死在这里!晦气!”
沈清连忙点头哈腰,一边哭一边擦着陆锋嘴角的血。
“谢谢太君……谢谢太君……”
她搀扶着陆锋,踉踉跄跄地穿过了铁丝网。
直到走进了租界喧闹的菜市场,混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两人才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陆锋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演得不错。”
沈清递给他一块手帕。
“那口血喷得很有水平,量大管饱。”
陆锋苦笑着擦了擦嘴,看了一眼手帕上的血迹,那颜色比鸡血要暗沉得多。
“教官……那不仅仅是鸡血。”
“刚才那一咳,把伤口崩开了,真的是老血。”
沈清的脸色微微一变,她迅速拉开陆锋的衣领。
缠在胸口的绷带,已经渗出了一片殷红。
“别废话了,安全屋就在前面。”
“你这条命是我抢回来的,没我的允许,你不准死。”
沈清一把架起陆锋那沉重的身躯。
虽然她身形纤细,但此刻却像是一根钢铁支柱,稳稳地撑起了这个男人的重量。
两人穿过复杂的弄堂,终于来到了一栋不起眼的小洋楼前。
这是地下党的一个秘密据点。
沈清有节奏地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警惕地探出头。
看到沈清那张标志性的麻子脸,他先是一愣,随即看到了她手里那个特殊的暗号手势。
“快进来!”
进了屋,关上门,把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沈清把陆锋安顿在床上,重新给他处理了伤口。
看着陆锋沉沉睡去,她才走到窗边,洗掉了脸上的伪装。
窗外,一队日军的装甲车正轰隆隆地驶过街道。
领头的那辆车上,插着特高课的旗帜。
沈清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刀。
“佐藤还没死,他在向我示威。”
中年人递给沈清一杯热水,低声说道:
“同志,组织上安排了船,明晚送你们离开。”
“那个佐藤现在像疯狗一样,你们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沈清接过水杯,却没有喝。
她看着那辆耀武扬威的装甲车,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走?来而不往非礼也。”
“他送了我一程下水道之旅,我怎么也得送他一场火葬,才算对得起这待客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