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断魂桥那扭曲的钢梁上。
武田信雄手里那杯红酒早就洒没了。
他抓着通话器,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
“前进!给我冲过去!”
“这只是一群土八路,他们的炸药炸不断帝国的钢铁!”
装甲列车的锅炉压力已经烧到了极限。
巨大的动轮开始疯狂转动,试图碾碎挡在前面的一切。
“况且况且——”
车轮摩擦铁轨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
可诡异的是,这列庞然大物并没有向前移动分毫。
反而,车身开始剧烈地抖动,像是个喝醉了酒的大胖子。
“报告大佐!车轮打滑!完全吃不住劲!”
驾驶室里的鬼子兵惊恐地大喊。
武田信雄愣住了。
他猛地推开窗户,探出头去查看。
借着探照灯的光,他看到了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铁轨上,泛着一层诡异的油光。
那是沈清让二嘎子他们趁夜涂上去的几十桶猪油。
再加上雨水的冲刷,现在的铁轨比镜面还要滑。
这可是上坡路段。
失去了摩擦力,几十吨重的装甲列车就是一堆废铁。
“八嘎!倒车!快倒车!”
武田信雄终于慌了。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戏耍。
就在这时,沈清手里的驳壳枪响了。
她没有打人。
她打的是第一节车厢连接处的一个挂钩。
其实那一枪根本打不断挂钩。
但那是信号。
埋伏在桥下的工兵排,猛地拉动了手里的绳索。
“咔嚓!”
早就被做了手脚的连接销被硬生生拔了出来。
失去牵引的车头,还在原地空转咆哮。
而后面装满弹药和士兵的五节车厢,却失去了动力。
重力接管了一切。
满载的车厢开始缓缓向后滑去。
速度越来越快。
后面就是被炸断的桥头堡。
那是万丈深渊。
“不——”
武田信雄绝望地嘶吼着。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车厢像是一条断了脊梁的蛇,滑向死亡的深渊。
“轰隆!”
第一节车厢掉下去了。
带着几十个鬼子兵的惨叫声,砸向谷底的乱石。
紧接着是第二节、第三节……
巨大的爆炸声从谷底传来,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夜空。
那声音,比过年放的炮仗还要响上一万倍。
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车头卡在桥面上,进退不得。
沈清从掩体后站了起来。
她把还在冒烟的驳壳枪插回腰间,冷冷地看着那个还在咆哮的车头。
“陆锋。”
“在。”
“送那位‘铁胆’专家上路。”
陆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扛起早就准备好的集束手榴弹。
像是扔铅球一样,抡圆了胳膊扔了过去。
手榴弹精准地钻进了车头驾驶室炸开的缺口里。
“轰!”
世界清静了。
所谓的装甲兵专家,连同他的骄傲,一起化成了灰烬。
三天后。
北平,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冈村宁次看着桌子上的战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九四式装甲列车,全毁。”
“武田信雄,玉碎。”
“对手只有几百个土八路。”
他把战报狠狠地摔在地上。
“耻辱!这是大日本皇军的耻辱!”
屋子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一直在擦眼镜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呢子军大衣,领章上绣着两朵金色的樱花。
他叫佐藤健次。
刚从德国柏林军事学院进修归来。
“司令官阁下,请息怒。”
佐藤把眼镜重新戴上,遮住了那双像毒蛇一样阴冷的眼睛。
“我看过关于那个‘女阎王’的所有资料。”
“武田输得不冤。”
冈村宁次转过头,死死盯着他。
“佐藤君,你这是在长他人志气?”
佐藤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轻轻滑过太行山脉的轮廓。
“武田输在傲慢。”
“他以为自己在跟农民打仗。”
“但实际上,这个叫沈清的女人,用的是最先进的特种作战思维。”
“斩首、心理战、非对称打击。”
“她的战术理念,甚至比我在德国学的还要超前。”
佐藤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狂热。
那是棋逢对手的兴奋。
“司令官,把‘樱花’交给我。”
“我会用同样的方式,把她的头颅带回来。”
“作为献给天皇陛下的礼物。”
太行山腹地,赵家峪。
沈清正带着利刃小队进行例行侦察。
今天的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二嘎子趴在草丛里,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
“教官,前面那是鬼子的运输队吧?”
顺着二嘎子的手指看去。
山下的土路上,几辆满载物资的卡车正在缓慢爬坡。
押运的鬼子不多,也就一个小分队。
看起来一个个无精打采的,枪都背在身后。
这就是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铁锤,准备机枪。”
“毒针,带两个人去绕后。”
二嘎子兴奋地搓着手,正要下令。
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按住了他的肩膀。
沈清的脸色很难看。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几辆卡车。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怎么了教官?”
二嘎子被沈清的眼神吓了一跳。
沈清没有说话。
她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那些鬼子兵的步伐。
虽然看起来松松垮垮。
但每个人的手,距离扳机的位置都不超过十公分。
而且。
那几辆卡车的轮胎压痕太浅了。
如果是满载物资,压痕应该更深才对。
除非。
那是空的。
或者是装着别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沈清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那是被狙击手锁定的直觉。
这种直觉,她在前世的战场上救过她无数次。
“撤。”
沈清的声音低沉而急促。
“啥?”
二嘎子愣住了。
“这么好的机会……”
“我让你撤!”
沈清猛地把二嘎子的脑袋按进草丛里。
就在这一瞬间。
“砰!”
一颗子弹擦着二嘎子的头皮飞了过去。
打在他身后的树干上,炸开一团木屑。
如果不是沈清那一按。
二嘎子的脑袋现在已经像个烂西瓜一样炸开了。
“狙击手!”
“九点钟方向,距离八百米!”
沈清迅速做出判断。
这种距离,这种精度。
绝对不是普通的鬼子兵能做到的。
“全员后撤!走之字形!”
“别回头!跑!”
利刃小队的队员们反应极快。
他们也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了。
既然教官说跑,那前面就算是金山银山也不能要。
一群人猫着腰,借着地形的掩护,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
山下的卡车突然停住了。
原本看起来无精打采的鬼子兵,瞬间变得动作敏捷。
车厢帆布被掀开。
里面跳出来的不是物资。
而是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精锐士兵。
他们手持清一色的百式冲锋枪,脸上涂着迷彩油。
领头的一个军官,放下手里的望远镜。
看着沈清他们消失的方向,遗憾地摇了摇头。
“反应真快啊。”
“不愧是佐藤队长看中的猎物。”
虽然伏击失败了。
但沈清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刚才那一枪。
无论是时机的把握,还是风偏的计算。
都堪称完美。
如果不是她两世为人的直觉。
今天利刃小队,恐怕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那个开枪的人。
是个高手。
一个和她同一级别的高手。
这种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穷乡僻壤?
沈清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左臂。
她知道。
真正的麻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