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很简陋。
只有一张铺着白床单的木板床,和一个掉漆的床头柜。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来苏水味,混合着草药的苦涩。
沈清静静地躺在床上。
她太瘦了。
被子盖在她身上,几乎看不出起伏。
原本白皙的脸庞此刻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嘴唇干裂起皮。
眼睛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遮住了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眸子。
左肩也被纱布裹成了粽子,隐隐还能看到渗出来的血迹。
陆锋在床边的小马扎上坐下。
动作轻得像是在做贼。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却看到自己满手的黑灰和血痂。
他在衣服上使劲蹭了蹭,直到把手掌蹭得发红,才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沈清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那只手冰凉,没有什么肉感。
指腹和虎口全是厚厚的老茧。
这是一只握枪的手,是一只杀人的手。
但在陆锋眼里,这是这世上最好看的手。
“丫头……”
陆锋轻声唤了一句。
没有人回应。
只有沈清微弱而均匀的呼吸声。
陆锋就这样坐着,看着。
从日落看到月升。
从月升看到晨曦微露。
他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
第一次见她时,她是个晕血的娇气包。
后来在炊事班,她背着那口大黑锅,倔得像头驴。
再后来,她成了教官,把他这个团长训得跟孙子一样。
直到那一天,在悬崖上,她那一枪的风情。
陆锋突然发现,自己早就陷进去了。
陷得死死的,拔都拔不出来。
以前他总觉得,干革命嘛,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哪有心思谈情说爱。
女人就是麻烦,就是累赘。
可现在他明白了。
如果没有这个女人,他的革命,他的胜利,都将变得索然无味。
“水……”
一声极其微弱的呢喃,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陆锋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跳起来。
“水?好!水!”
他手忙脚乱地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用勺子舀了一点水,小心翼翼地喂到沈清嘴边。
水顺着干裂的嘴唇流进去。
沈清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那缠着纱布的头微微动了动。
“陆……锋?”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
“在呢!我在!”
陆锋凑到她耳边,声音颤抖得不像话。
“我……瞎了吗?”
沈清抬起手,摸到了眼睛上的纱布。
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疼。
陆锋连忙按住她的手:“没瞎!没瞎!”
“医生说了,是毒气熏的,加上用眼过度充血。”
“养个十天半个月就好了。”
“真的?”
“老子什么时候骗过你?”
陆锋红着眼眶吼了一句,随即又软了下来。
“真的,不骗你。”
沈清似乎松了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
“那就好。”
“要是瞎了,以后怎么打鬼子。”
陆锋看着她那个虚弱的笑容,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突然把头埋在沈清的手心里,肩膀耸动。
“还打个屁!”
“沈清,你给老子听好了。”
“以后这种玩命的事,不许你一个人去!”
“你要是敢死,老子……”
陆锋哽咽着,后面的狠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沈清感受着手心里传来的湿热。
那是这个铁打的汉子的眼泪。
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她反手握住陆锋的大手,轻轻捏了捏。
“陆锋。”
“嗯?”
“你胡子扎到我了。”
陆锋一愣,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我……我这就去刮!”
他站起来就要往外跑。
“别走。”
沈清拉住了他。
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此刻的慌乱和深情。
“陆锋。”
“我在。”
“我们……一起活。”
沈清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陆锋的耳边。
这五个字,比任何的情话都要动听。
在这个乱世,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战场上。
“一起活”就是最奢侈的承诺。
陆锋呆呆地看着她,眼泪再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他用力地点点头,哪怕沈清看不见。
“好。”
“一起活。”
“等把鬼子赶跑了,老子带你回老家。”
“我家门口有棵大枣树,结的枣子可甜了……”
陆锋絮絮叨叨地说着,沈清静静地听着。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甜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告!”
警卫员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焦急。
陆锋皱了皱眉,擦了一把脸,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进来!咋咋呼呼的干什么!”
警卫员推门进来,看了一眼床上的沈清,欲言又止。
“说!”
“团长,师部特派员来了。”
“还带了一个奇怪的箱子。”
“说是……上级特批给沈教官的奖励。”
陆锋愣了一下。
奖励?
这个时候送奖励?
他看了一眼沈清。
沈清虽然看不见,但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
她轻轻拍了拍陆锋的手背。
“去看看吧。”
陆锋点点头,帮沈清掖好被角。
“你歇着,我去去就来。”
走出病房,阳光有些刺眼。
院子里,一辆吉普车停在那里。
几个穿着整齐军装的干部正围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箱子。
那个箱子通体漆黑,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但透着一股子肃杀之气。
陆锋走过去,特派员立刻敬了个礼。
“陆团长,这是总部首长特意交代,送给‘女武神’的礼物。”
“首长说了,好马配好鞍。”
“这把枪,只有在她手里,才是神器。”
特派员伸手打开了箱子的锁扣。
“咔哒。”
箱盖掀开。
阳光洒进箱子里。
一把造型奇特、通体哑光的狙击步枪,静静地躺在红色的丝绒里。
那不是缴获的三八大盖,也不是沈清之前用的九七式。
那是一把陆锋从未见过的枪。
枪身修长,线条流畅,上面加装了一个巨大的瞄准镜。
枪托上,刻着两个苍劲有力的小字:
“陨星”。
陆锋看着这把枪,只觉得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这哪里是枪。
这分明是阎王爷的生死簿。
而执笔的人,正在病房里等着它。
陆锋深吸了一口气。
看来,这短暂的宁静,又要结束了。
新的风暴,已经在这个箱子里酝酿。
“把枪送到病房去。”
陆锋沉声说道。
“告诉沈清,她的新搭档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