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部的大院里,气氛压抑得像是一口闷住的大锅。
几百号战士黑压压地坐在地上,没人说话。
只有旱烟袋明明灭灭的火光,在昏暗的暮色里闪烁。
这次的任务,大家都听说了。
去扒鬼子的铁路,去炸那个传说中刀枪不入的列车炮。
“俺听说,那火车上全是铁甲,机枪子弹打上去就跟挠痒痒似的。”
“可不是嘛,上次二营去了两个排,连火车的边都没摸着,就被机枪扫成了筛子。”
“这哪是打仗啊,这就是去送死……”
人群里传来一阵阵低声的嘀咕。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蔓延。
这不是怕死。
八路军的战士,没一个是孬种。
他们怕的是死得毫无价值。
怕的是拿着烧火棍去捅老虎,连个响都听不见就没了。
陆锋站在台子上,听着下面的议论,火气蹭蹭往上冒。
他把帽子往地上一摔,大步走到台前。
“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
“一个个像什么样子!还没打就先尿了裤子?”
“以前咱们哪怕只剩一颗手榴弹,也敢跟鬼子拼刺刀!”
“现在有了新枪,有了新炮,反倒成了一群软蛋?”
陆锋的咆哮声在院子里回荡。
战士们低下了头,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是不服气的。
拼刺刀那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敌人。
可那个列车炮,隔着几十里地就能把人炸成灰,这让人怎么拼?
“团长,不是俺们怕死。”
一个老兵站了起来,脖子上还缠着带血的绷带。
“关键是,这仗打得太憋屈了。”
“咱们连那火车的皮都啃不动,去了也是白搭。”
陆锋张了张嘴,想骂人,却又不知道该骂什么。
因为老兵说的是实话。
就在这时,一阵轮椅的轱辘声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沈清被二嘎子推着,慢慢上了台。
她今天没穿军装,而是穿了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
脸上也没戴墨镜,那双眼睛虽然还有些红血丝,但目光清亮,冷得像刀。
她没有说话。
只是示意二嘎子把两个东西放在桌子上。
左边,是一块黄澄澄、散发着诱人奶香味的日军压缩饼干。
那是上次缴获的战利品,一直没舍得吃。
右边,是一碗黑乎乎、浑浊不堪的汤。
里面漂着几根野菜,还有一大块煮得发白的榆树皮。
全场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两样东西之间来回打转。
沈清拿起那块压缩饼干。
“这是鬼子的一顿早饭。”
“里面有面粉,有糖,有牛油,甚至还有维生素。”
“吃这一块,能顶咱们一天的口粮。”
她把饼干放下,又端起那碗树皮汤。
“这是咱们根据地老乡今天的晚饭。”
“这树皮是刚从山上剥下来的,苦,涩,难以下咽。”
“吃多了,拉不出屎,活活憋死。”
沈清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为什么?”
她突然提高音量,把那碗汤高高举起。
“因为鬼子的铁路封锁了我们。”
“因为那个列车炮,炸毁了我们的运粮队。”
“因为我们在坐以待毙!”
沈清的手猛地一松。
“啪!”
瓷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黑乎乎的汤汁溅了一地,像是一滩污血。
“那个列车炮,不仅仅是一门炮。”
“它是鬼子架在我们脖子上的刀。”
“它每多存在一天,就有几百个乡亲因为运不进粮食而饿死。”
“它每开一炮,我们的后勤线就断一截。”
沈清环视着台下的战士们。
“你们说这是送死?”
“没错,这就是送死。”
“但如果我们不去送死,根据地几十万老百姓就得饿死。”
“如果我们不去炸了它,我们的爹娘,我们的孩子,就得去啃观音土,去喝这树皮汤!”
沈清指着地上的汤渍,眼眶发红。
“告诉我,你们是愿意死在冲锋的路上,还是愿意看着自己的亲人饿死在炕头上?”
死一般的寂静。
随后,是一阵粗重的呼吸声。
那个刚才抱怨的老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沈教官,俺错了!”
“俺不是人!俺光想着自己这条命,忘了家里的老娘还在饿肚子!”
“打!必须打!”
“就算是用牙啃,俺也要把那火车的铁轨给啃断了!”
“打!打!打!”
几百号战士齐声怒吼,声浪震天。
原本的恐惧和畏难,此刻全部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那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发出的最后咆哮。
陆锋看着这一幕,眼眶湿润了。
他转头看向沈清。
这个瘦弱的女人,身体里到底蕴含着多大的能量?
几句话,就把一支濒临崩溃的队伍,变成了一群嗷嗷叫的狼。
沈清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那是她的贴身武器。
“这次行动,利刃小队打头阵。”
“我是队长,我第一个上。”
“如果要死人,第一个死的是我。”
“如果我不幸牺牲了,陆团长顶上。”
“如果陆团长也牺牲了,营长顶上。”
“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那辆列车炮,就必须变成废铁!”
她把匕首狠狠插在桌子上。
刀锋入木三分,嗡嗡作响。
“出发!”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激昂的军乐。
只有这一声冷冽的命令。
战士们默默地整理装备,检查枪支。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决绝。
他们不再是去送死。
他们是去为身后的亲人,杀出一条活路。
陆锋走到沈清身边,把一件大衣披在她身上。
“媳妇,你这动员做得,比政委还厉害。”
沈清没有笑。
她看着远处的群山,眉头紧锁。
“士气有了,装备有了。”
“但我们还缺一样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
“眼睛。”
沈清转头看向通往敌占区的那条小路。
“二嘎子他们去了三天了。”
“按理说,昨天就该回来了。”
陆锋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在那种严密的封锁下,侦察兵一旦暴露,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