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治家无方,懈怠了对儿孙们的教养,当初安乐对泠娘出手,就已罚过,奈何不长记性。”皇长公主轻轻的叹了口气:“是被娇惯坏了,泠娘出手教训并未过错,非但没错还要赏,为本宫分忧了。”
泠娘只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见惯了贵人趾高气昂,习以为常自有应对之法,可见面就赔罪的贵人,她该如何应对?
老嬷嬷过来搀扶着泠娘起身,那嬷嬷有一把子好力气,竟让泠娘不得不顺着她的力道坐在绣墩上。
皇长公主打量着泠娘苍白的脸色,眼神里的无措一目了然,微微的垂下眼睑:“所以,靖国公府退婚也是理所当然,安乐的婚事也怪不到泠娘头上。”
怪不到头上就不会提起,泠娘额上已有了冷汗,微微垂首:“皇长公主殿下恕罪,泠娘当日冲昏了头,才会在崔公子面前说那些话。”
“年岁小,免不得的,若不轻狂枉少年。”皇长公主看了一眼老嬷嬷。
老嬷嬷退下。
泠娘低着头,看着被放在地上的苍玉振,她今日登门想过很多可能,甚至都做好了挨打的准备,奈何眼前这位让她乱了阵脚。
老嬷嬷捧着锦盒进来,立在泠娘身边。
“泠娘啊,这是一套义甲,抚筝时用的话,能保护好这一双手,虽说你出身不高,但天赋极好,要好好爱惜自己的手啊。”皇长公主说着。
老嬷嬷已经把锦盒送到了泠娘面前。
泠娘起身跪下谢赏,抱着锦盒再次坐下了。
“说起来,本宫也喜筝,只是去岁的万寿宴,泠娘在淮南,不曾听到泠娘抚筝,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可否让本宫听个过瘾啊?”皇长公主语气温和的问。
泠娘垂首:“皇长公主殿下喜欢什么曲子,泠娘一定尽力。”
“哦。”皇长公主笑了:“梅花吟吧。”
泠娘抬眸看皇长公主,梅花吟是皇上喜欢的曲子,喜欢这个曲子是因为望舒,皇长公主终于露出破绽了,她在警告自己,不过就是养在别院里的一个念想儿。
老嬷嬷摆好了琴台,泠娘起身抱着苍玉振过去坐下,老嬷嬷把锦盒送到泠娘手边,柔声:“姑娘,戴上吧,这一双手可金贵。”
泠娘打开了锦盒,内衬深蓝绒布,八枚甲各居其位。料是和田青白玉,从同一块玉料剖下,纹路色泽如一。玉甲比寻常玳瑁金贵十倍,清冽如泉,泠然有金石之气。
每枚甲背面磨出凹槽贴合指肚,边缘刻蝇头小楷编号,填了朱砂。用深紫色丝绦,蚕丝编八股辫,可以稳稳地戴在手指上。
泠娘闻到了一种异香,是草药特有的味道,她轻轻的合上了锦盒,轻声对老嬷嬷说:“奴,从没用过义甲,今日给皇长公主殿下抚筝为重,回头熟悉了义甲,再戴也不迟。”
老嬷嬷笑着退下了,退到一旁看了一眼皇长公主,皇长公主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起调清冷的梅花吟从指尖倾斜而出。
皇长公主看着泠娘,脑海里是那个曾经姑娘,胆小怯懦像是菟丝子,依附于心上人却忘记了卑微的身份,哪里会得到永远不变的心?
女子委身于一人,最终被辜负的何止望舒?
只是望舒是梅,宁可枝头抱香死的痴儿!
泠娘不及望舒,皇上自然心里了然,但泠娘敢服红颜断,她便胜过了天底下许许多多女子,不依附便长了骨头,可惜了,若非她做了皇上手里的刀,倒是可塑之才。
筝停。
泠娘抬眸看皇长公主已经放下了手炉,十八子的手串慢慢的捻着,低垂眉眼,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她略沉吟片刻,便把刚刚写好的曲谱从袖袋里取出来,放在了面前。
第一个音出来的刹那,泠娘眼角余光看到皇长公主睁开了眼睛,原来真能听得懂啊?
那刚好,自己可以拖延片刻,今日登门看似和风细雨,但二皇子说的没错,梁国公府等不及,皇长公主也等不及了,护甲有毒,只是到底什么毒药尚不可知,能用护甲下毒就不会让自己死在公主府里,但想要脱身也不容易。
残谱成音,金莲次第开的时候,泠娘终于得到了自己要等的人,太子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擎着圣旨。
远远就听到了筝声,太子没想到泠娘竟在这里,明明可以拖延一日再来,偏偏她来了,来送死?
进门的时候,太子立在门口。
皇长公主撩起眼皮儿看了眼太子,缓缓的捻着佛珠,并不曾让泠娘停下。
晨钟暮鼓的余音中,泠娘缓缓的松了口气,太子带着圣旨来梁国公府,果然二皇子动作极快。
她低这头,在想皇长公主会如何应对。
毕竟若无如山铁证,圣旨不会出现在这里。
“泠娘啊。”皇长公主说:“你在淮南时,梁周做了什么?”
泠娘起身跪倒在地:“泠娘不知。”
“你让梁周去扬州搬兵的时候,心里想着什么?”皇长公主又问。
泠娘低着头:“活着回京。”
皇长公主突然笑了:“可是,你活着回来了,就能活下去吗?”
“皇长公主殿下,奴,没有活不下去的道理。”泠娘缓缓抬起头,看着皇长公主,她想要让自己顶罪?
证据有吗?理由有吗?就算盘查到自己在淮南的种种,破绽有吗?
只是,她看到皇长公主在笑,那笑慈祥的令人胆寒,泠娘猛然想到了长春会,再看皇长公主的时候,泠娘轻声:“皇长公主殿下,奴,身份太卑微了,从来都无足轻重。”
皇长公主缓缓起身:“倒也不是,若说这条命,谁不一样?”
老嬷嬷过去扶着皇长公主走下台阶,越过泠娘往门口走去。
太子恭敬的奉上圣旨:“请祖姑母过目。”
皇长公主接过来圣旨,打开看了一眼,微微蹙眉:“老二这是成了疯狗吗?攀咬起来竟没了头脑。”
“父皇请您定夺。”太子说。
皇长公主长叹一声:“都长大了,何须问本宫?罢了,本宫要入宫一趟。”
“是。”太子侧开身。
皇长公主转过头,看着泠娘:“少总领,本宫需带你入宫,要如何请你?”
泠娘抱着苍玉振起身:“莫敢不从。”
“好。”皇长公主吩咐身边的老嬷嬷:“都带上吧。”
泠娘走在最后,把苍玉振交给香雪,皇长公主竟真想要用长春会把自己钉死在京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