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香如实禀报。
泠娘松了口气,让二人立刻去洗漱。
“姑娘,若有漏网之鱼,您就会被那些人盯上。”忍冬担忧的说:“姑娘和他们不同,危险来的时候,能救姑娘的人不多。”
泠娘轻声:“殿下绝不会留下一个活口的。”
这是泠娘刚刚想到的。
三皇子何等聪明?他能处理掉武威侯府,能把生母当成龙椅下的白骨,他还会对谁有恻隐之心?
忍冬和郁香退下后,泠娘去了阿秋嬷嬷的屋子。
屋子里,阿秋嬷嬷轻轻打着鼾,睡得沉。
泠娘悄悄的坐在床边,就跟在武威侯府里那般,给阿秋嬷嬷揉腿。
“姑娘。”阿秋嬷嬷惊醒,吓得赶紧起身。
泠娘轻声:“嬷嬷,泠娘需要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
阿秋嬷嬷没有再躲开,只是看着泠娘的眼神里,有了比敬畏更深的恐惧。
她记得泠娘这一批姑娘入府那日,下了雨。
第一眼看到泠娘时候,她站在最角落,低着头,抱着筝。
那模样,像望舒。
让她心疼的厉害,二十几年过去了,武威侯府的家妓三年换一批,像望舒的姑娘只有泠娘。
只是阿秋嬷嬷没想到,泠娘会被二公子盯上,更没想到三皇子会把她送到皇上跟前。
步步都是送死,可她活下来了。
所以,她比望舒聪明。
“姑娘啊。”阿秋嬷嬷按住了泠娘给她揉腿的手,轻声说:“不要动情,富贵人家出情种,贫苦人家只求活着。”
泠娘轻轻地趴在阿秋嬷嬷的怀里。
“你比望舒聪明,但少女怀春,少年慕艾,从来都是富贵人的事,望舒若不动情,就不会死。”阿秋嬷嬷说。
泠娘抬头看着阿秋嬷嬷褶皱纵横的脸:“嬷嬷,泠娘无情。”
“好,好。”阿秋嬷嬷轻轻顺着泠娘的背,慢慢的拍着,在泠娘昏昏欲睡时,往里面挪了挪,让她舒服的躺在床铺上,给她盖好了被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她的背。
无情好啊,无情的人都能长命百岁。
突然,传来了郁香的一声断喝:“什么人?”
阿秋嬷嬷立刻压住了泠娘的身体,那苍老的手在微微颤抖。
泠娘翻了个身:“嬷嬷,三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秋嬷嬷警惕的看着门口:“侯爷名赵靖渊,二爷赵靖钧是一奶同胞的亲兄弟,侯爷赋闲,二爷在兵部是典籍,官职虽低,但手握实权,侯爷娶妻昌安伯府嫡长大小姐,也就是侯夫人郑氏,二爷娶妻是忠武将军府的嫡长大小姐崔氏。”
泠娘轻轻地嗯了一声。
“三爷名赵靖毅,娶妻是江南沈家女,沈家是商户,三爷入商道,几年也不回京一次,生母周氏,临盆之日去母留子。”阿秋嬷嬷说:“府里的人都知道,三爷是最厉害的。”
泠娘转过头看着阿秋嬷嬷:“嬷嬷,你是三爷的人吗?”
阿秋嬷嬷整个人都僵住了,黑暗中,泠娘的眸子亮的吓人。
沉默半晌,阿秋嬷嬷摇头:“不是,不是。”
泠娘轻轻地握住阿秋嬷嬷的手:“我说,要给嬷嬷养老送终,就一定会做到的,嬷嬷,你帮了泠娘好多,泠娘觉得你是泠娘第一个贵人。”
阿秋嬷嬷轻轻地叹了口气。
泠娘说:“嬷嬷,我困了。”
“睡吧,睡吧。”阿秋嬷嬷柔声说。
阿秋嬷嬷起身出去时,泠娘睁开眼睛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在门口停下脚步,回身关门时候深深地看了眼泠娘。
门外,阿秋嬷嬷低声交代忍冬和郁香:“姑娘在我屋里,护着点儿。”
泠娘翻了个身,把阿秋嬷嬷的枕头拉过来抱在怀里,眼泪顺着眼角滚落,她一直都没想通,嬷嬷在府里那么多年还没离开,她就看顾着家妓,不是老夫人的人,不是夫人的人,也不是二夫人的人,那她会是谁的人呢?
就在刚才,她提到望舒时,泠娘福至心灵的猜到了,嬷嬷很可能是三爷的人。
当年三爷把望舒送到了还是太子的皇上身边,但是望舒死了。
所以。
皇上第一次见到自己时,问自己的师从,当时他看了一眼赵玉栋。
是因为赵玉栋像极了当初的赵靖毅,赵靖毅送望舒,赵玉栋送泠娘,对皇上来说是把旧日伤疤揭开,露出血粼粼的伤口。
三皇子把自己送到万寿宴上,也是因为知道望舒,知道皇上少年时候的爱慕给了一个会抚筝的家妓,而这些都是从淑妃嘴里说出来的。
只是,皇上没想到,三皇子够狠,送自己走到皇上面前是为了切掉毒疮一般的武威侯府和生母,让皇上相信,他是皇上的儿子,只是皇上的儿子。
而常家知道当年的望舒,所以瑞王妃才会那般对自己,认为自己会攀附三皇子。
常家才会在将军府里说:“这便是武威侯府的家妓。”
阿秋嬷嬷是心疼的,但心疼的人是望舒。
泠娘眼泪打湿了阿秋嬷嬷的枕头,她是真的很感激阿秋嬷嬷的提点,可心寒也是真的。
别院不远处。
阿秋嬷嬷跪在马车里,磕头见血:“三爷,饶了泠娘吧,她不过是贵人眼里的玩意儿,所作所为都是受人摆布的。”
阴影里,赵靖毅看着阿秋嬷嬷,良久才说:“侯府完了,淑妃死了,可是阿秋啊,你却让我放过那个贱婢!若不是她在护国寺里闹腾的厉害,这毒疮能破?”
“我的孙女已经死了啊。”阿秋嬷嬷老泪纵横的抬起头:“三爷啊,这是老奴等快三十年了,唯一一个跟我孙女很像的孩子啊。”
“当年,三爷亲口说一定会让我们祖孙二人活着离开京城,如今老奴活够了,老奴和望舒的命,换泠娘一命,行不行?”阿秋嬷嬷磕头不停,血滑进了眼里,眼前猩红一片。
阴影里,一只脚踹在阿秋嬷嬷的脑袋上,阿秋嬷嬷身体往后栽倒,后脑重重的磕在铜脚炉上,她干瘪的嘴唇一张一翕,无声的哀求:放过她,放过她吧。
“不知死活!把她的尸体挂在泠娘的门上!”阴影里的赵靖毅冷声吩咐。
两个家丁进来拖着阿秋嬷嬷的尸体离开。
“什么人?”郁香已经如惊弓之鸟了。
忍冬身影悄无声息的来到门口,看到阿秋嬷嬷的吊在门框上的尸体一荡一荡的,迅速回到泠娘的门外。
“郁香,忍冬。”泠娘出声。
二人立刻进屋:“姑娘,阿秋嬷嬷死了。”
泠娘胸口剧烈起伏,她赤着脚下地:“在哪里?人在哪里?”
郁香和忍冬搀扶着泠娘来到大门口,泠娘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满脸是血的阿秋嬷嬷死不瞑目的样子,张了张嘴,痛苦的哭声溢出:“救她!”
忍冬已经割断了绳子,郁香背着阿秋嬷嬷进了院子,泠娘紧随其后,忍冬关上门立刻踩着高矮的墙头,绕着别院转了一圈,她看到了一辆青布马车远去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