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你这身份,不该想太多!
扶苏说完,自己也愣住了。
他本是始皇帝长子,被发配到岭北这等苦寒之地,心里不是没有怨气的。
可此刻,他脑子里想的竟是大秦的边患,乃至于大秦的天下。
张猛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让扶苏有些心虚,像是被看穿了什么。
“苏大,你想让这东西列装秦军?”
扶苏点头,很笃定说道。
“三十万边军,若人人手持此物,匈奴何惧?别说匈奴,就是天下又有何惧!”
张猛没接话,他蹲下身把最后一个匈奴头颅装进皮囊,系紧袋口。
“苏大。”
“嗯?”
“你和我说过,你只是个养马的。”
扶苏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养马的就不能想这些?”
张猛站起身,把那袋头颅拎起来掂了掂。
“能想,但想得太远,我今日教你用铳,是因为你是我兄弟,你随我来这鹰愁涧送死,我得让你活着回去,至于平定边患那些事,那是将军们该操心的,不是我一个小小伍长该想的。”
扶苏想说什么,却被张猛打断。
“我现在的念头只有一个:活着回去,别让素云等不到我,先站稳了脚跟再想其他。”
他说完,拎着皮囊往回走。
扶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番话确实有些可笑。
这人从雪林杀匈奴那夜起,哪一步不是被逼着走的呢。
王强要杀他,他便杀王强。
马六要诬他,他便反杀马六。
说白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活着,为了他那个等在家里的女人。
什么平定边患和大秦天下,他一个边关小卒凭什么去想这些?
扶苏苦笑了一下,还是马上跟上去。
两人回到涧尾时,那七个士卒已经把尸体都绑上了驮马,正在原地候着。
见张猛回来,手里拎着血淋淋的皮囊。
那七人脸色各异,有敬畏的有害怕的,也有偷偷打量和眼神闪烁的。
张猛把皮囊扔给其中一人。
“四颗匈奴人头,加上涧里那几具,咱们已经够交差了。”
那人手忙脚乱接住,连连点头。
“张伍长放心,属下明白。”
张猛没再多说,他走到自己的驮马边,翻身上马。
“回营。”
十二人的队伍,出来时是王强领队,回去时却是张猛走在最前头。
没人有异议。
涧里那几声炸雷一样的响动,那几具胸口炸出血窟窿的尸体,足够让任何人闭嘴。
扶苏骑马跟在张猛身侧,手按在怀里那截短铳上。
这东西,真能改变天下局势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日起,他看张猛的眼神彻底不一样了。
回程的路走了整整一日。
天黑透时,先锋营的轮廓终于出现在雪原尽头。
营门口的值守士卒远远看见马队,扬声喝问。
“何人夜归?”
张猛勒住马。
“先锋营巡边队,奉命归营。”
值守士卒举着火把凑近,看清了马背上那些驮着的尸体,脸色一变。
“王什长呢?”
张猛抬手指了指其中一匹驮马,马背上绑着一具无头尸身,穿着王强的甲胄。
“王什长与匈奴斥候遭遇,力战而死。”
值守士卒愣了一瞬,随即扬声朝营内喊道。
“快去禀报校尉!巡边队回来了!王什长阵亡。”
营门大开,张猛一马当先踏入营中。
他没有回自己的营帐,而是直接往中军大帐的方向去。
扶苏跟在他身侧,低声问。
“你不先回去看看她吗?”
张猛脚步不停。
“看了,我就舍不得走了。”
扶苏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这人是要先去把事交代清楚,把王强的死钉死在与匈奴激战这个说法上,免得夜长梦多。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赵骧正坐在案后翻阅军报,听见帐外禀报,抬起头来。
“进来。”
帐帘掀开,张猛大步而入,身后跟着扶苏。
赵骧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最后落在张猛脸上。
“巡边队回来了,王强呢,他这个领队为什么不来。”
张猛抱拳。
“启禀校尉,王什长阵亡了。”
赵骧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
张猛从腰间解下一只皮囊,搁在案上。
皮囊口松开,滚出几颗血淋淋的人头,有匈奴的也有王强的。
赵骧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张猛。
“从头说。”
张猛便从头说。
他说王强带队进入鹰愁涧,让他和苏大走在前头探路。
说王强带着心腹落在后头,意图不轨,说涧里突然杀出匈奴斥候,双方混战。
他说得滴水不漏,每个细节都对得上,每句证词都有那七个士卒可以佐证。
赵骧听完了,沉默了几息。
“王强和他那几个亲兵,都是死在匈奴手里?”
张猛点头。
“是,一点不假,属下亲眼所见。”
赵骧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几颗匈奴人头上。
“这四个呢?”
“属下追击所杀。”
赵骧又看向扶苏。
“苏大,你也在场?”
扶苏抱拳。
“属下在场,张伍长所言句句属实,王什长等人确实是与匈奴激战阵亡。”
赵骧沉默了,帐中一时安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
良久,赵骧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张猛。”
“属下在。”
“你可知,王强有个舅舅?”
张猛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属下不知。”
赵骧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张猛面前。
“他舅舅叫牛广,是曲将,管辖十个百夫长,是先锋营的老人了。”
他顿了顿,看着张猛的眼睛。
“从前王强能当上百夫长,靠的就是这个舅舅。”
张猛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赵骧继续说下去。
“王强死了,牛广肯定会来查,查他外甥是怎么死的,查那几个亲兵是怎么死的,查你张猛在这事里头到底干了什么。”
扶苏在一旁听得心头一紧,赵骧却忽然拍了拍张猛的肩。
“可那又如何?”
张猛抬眼看他。
赵骧收回手,负手而立。
“王强是什么货色,本尉心里有数,他在先锋营这些年,仗着有个当曲将的舅舅,欺男霸女克扣军饷,乃至于冒领军功,哪样没干过?本尉早就想办他,只是一直没有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