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赌校尉不会!
他转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
“你今日来主动禀报,没有隐瞒,很好,本校尉问你,涧里那几声炸雷一样的响动,是什么?”
张猛沉默了一瞬,他忽然单膝跪地,抱拳道。
“校尉明鉴,那是属下从家乡带来的一件物事,名叫火铳。”
赵骧有些不明就里。
“火铳?”
张猛从腰间解下那截铁管,双手呈上。
赵骧接过来,仔细端详。
铁管粗陋,外壁坑坑洼洼,一头封死另一头开着圆孔,看不出什么特别。
“莫非这东西能杀人?”
张猛点头。
“三十步内,可穿重甲。”
赵骧把铁管搁在案上,看着张猛。
“你把这东西亮出来,就不怕本尉夺了你的?”
张猛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校尉若要夺,属下无话可说,但属下斗胆赌校尉不会。”
赵骧笑了。
“哦?赌本尉不会,那你凭什么?”
张猛一字一句道。
“凭校尉方才说的那番话,早就想办王强,只是一直没有由头。”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校尉是明白人,知道什么东西能杀人,什么东西能保命,这火铳在属下手里是杀王强的凶器,在校尉手里是杀匈奴的利器,校尉若要杀属下夺铳,那是自断臂膀,校尉若留着属下用铳,那是如虎添翼。”
赵骧先是沉默,然后忽然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如虎添翼!”
他站起身,走到张猛面前,亲自把他扶起来。
“张猛,你是个聪明人,本尉最喜欢聪明人,你大哥张飞的军功,本尉会亲自盯着,尽快核查出来,至于王强这事,你就当没发生过,牛广若来查,自有本尉挡着。”
张猛抱拳。
“谢校尉。”
赵骧摆摆手。
“去吧,折腾一天一夜,也该回去歇着了,你那个嫂子怕是等急了。”
张猛抱拳告退,扶苏也跟着退出来。
两人走出中军大帐,夜风扑面而来。
扶苏长出一口气。
“好险。”
张猛没说话,只是加快脚步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扶苏跟在他身侧,忽然问。
“你方才在中军帐里,是真不怕?”
张猛脚步不停。
“怕什么?”
“怕校尉真的夺了你的火铳,或者治你的罪。”
张猛没有隐瞒。
“当然怕,而且非常怕。”
扶苏一愣。
“那你还敢赌?”
张猛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因为我没得选。”
他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王强死了,他那个当曲将的舅舅肯定会来查,我一个小小伍长拿什么跟曲将斗,我只有两条路,要么瞒着,等牛广查到我头上,要么主动说,赌校尉愿意保我。”
扶苏沉默了。
他忽然发现,这个从雁门关来的边关小卒,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在赌命。
可他赌赢了,至少今日是他赢了。
两人走到张猛的营帐前。
帐帘紧闭,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张猛站在帐外,忽然停住脚步,扶苏看了看他,也识趣地没跟进去。
“兄长,我先回去了,来日再见。”
张猛点点头,扶苏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张猛掀开帐帘。
帐内,林素云正蹲在泥炉边,往炉膛里添柴。
听见动静,她忽然回过头来。
看见张猛后她愣了一瞬,随即站起身快步走过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他,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
张猛看着她。
她的眼眶有些红,像是哭过,却没有问他为什么回来这么晚。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袖口。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张猛心头一软。
他抬手揽住她的肩,把她拥进怀里。
“不饿。”
林素云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样静静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林素云忽然抬起头。
“王强死了,是不是?”
张猛低头看她,问道。
“你怎么知道?”
林素云指了指帐外。
“方才我出去打水,听见有人在传,说巡边队回来了,说王什长阵亡了。”
她顿了顿,看着张猛的眼睛。
“是你杀的他吧?”
张猛没有犹豫,点头说道。
“是。”
林素云没有害怕,也没有惊讶。
她只是又把脸埋回他胸口,轻轻说了一句。
“那就好,只怕以后不会平静了。”
张猛揽紧她,帐外风雪依旧,帐内却暖得很。
可张猛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牛广还没来。
那个能压下百夫长战功整整两月不报的曲将,那个王强的亲舅舅,很快就会来查他外甥的死。
到时候,真正的风险才会来,自己要提前应对。
张猛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为了这个人,不管来什么他都要活着。
为了大哥那份被压下的军功,为了那个藏在背后的所谓大人物,也为这个女人。
他答应过,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她。
中军大帐内。
赵骧独自坐在案后,手里握着那截粗陋的铁管,反复端详。
火铳。
这东西真能杀人吗,他想起张猛方才那番话。
“在校尉手里,是杀匈奴的利器。”
赵骧目光沉了沉。
边塞苦寒,匈奴年年南下劫掠。
大秦虽有三十万边军,可战线太长、兵力分散,匈奴骑兵来去如风,防不胜防。
若这火铳真能如张猛所说,三十步内可穿重甲,一人便可执持杀敌,那就是国之利刃。
赵骧忽然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
外头风雪正紧。
他望着漆黑的夜空,忽然想起一个人,蒙恬。
岭北大军的主帅,大秦的擎天柱。
这东西,该不该让大将军知道?
赵骧沉默良久,终于放下帐帘走回案后。
不急。
先看看牛广来了之后,会怎么闹。
看看张猛这个愣头青,能不能过得了这一关。
若能过,再议其他。
若不能过,赵骧目光一冷,那这火铳就只能是张猛的陪葬了。
营帐内。
张猛坐在铺边,手里握着那截火铳,仔细擦拭。
林素云窝在他身边,头靠在他肩上,已经睡着了。
这一天一夜,她等得实在太久了,这个女人,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