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新年快乐

除夕夜,红灯映雪,漆黑天幕上,烟花一朵朵炸开,金红洒满人间。

可青竹院里,却尽是空旷的凉。

四个月大的谢峤早已学会翻身,粉雕玉琢的小团子趴在软榻上,一身粉蓝寝衣衬得肌肤莹白。她睁着双圆溜溜的杏眼,怀里抱着一对红绒布老虎,咿咿呀呀地把玩。

玩着玩着,腹中饥饿,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谢沉舟似是早已习惯女儿这般喜怒无常,指尖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才不紧不慢地扬声,唤乳娘将她抱去喂奶。

宣纸上拓着熟悉的眉眼——女子立在茫茫白雪中,仰头望烟火,眉目含笑,温柔得像一场触不可及的旧梦。

谢沉舟久久凝望着纸上人影,薄唇轻启,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雪里,

“江芷衣,新年快乐。”

不多时,谢峤吃饱喝足,乳娘将她抱了回来。

没心没肺的小团子吃饱便困,不过片刻,榻上竟响起细细的鼾声。

谢沉舟闻声搁笔,缓步走到榻前,轻轻将熟睡的女儿抱起,替她调整睡姿。

不料动作稍重,竟将她吵醒。

谢峤睁开乌溜溜的眼睛,懵懂地望着他,小眉头微微一蹙。

谢沉舟默默将她放回软榻,语气淡得无波无澜,

“继续睡吧。”

谢峤:“……”

*

江宁。

这是江芷衣重生后,在姜宅过的第一个新年。

年前断断续续饮了一月有余的汤药,她身子较从前好了许多,只是那日出门采买,马车忘了备炭盆,被冷风一吹,便染了些微风寒。

花厅之内,暖炉生香。

宋惊鹤与江惟清不知何时拼起了酒,杯盏相碰。

姜赪玉与谢婉茵面前亦摆着新酿的果子酒,唯独江芷衣面前,静静搁着一碗温热的桂花甜粥。

谢婉茵望着拼酒的两人,轻轻叹了一声,支着下巴看向江芷衣,眼波带笑,

“阿芷,你觉得他们两个谁更好一点啊?”

江芷衣捏起瓷杯,浅啜一口清茶,神色淡静如水:

“你觉得谁好,便是谁好。”

谢婉茵饮了一口果酒,脸颊泛起薄红,顺势往她肩头一靠,笑得眉眼弯弯,

“你不必顾及我。我与他本就是有名无实,成亲那日,便已说清了。”

宋惊鹤说要报恩,可又有先来后到,他早把自己给许出去了,对她,便只剩结草衔环的恩情。

当日,她的确有些失落。

甚至也有一段时日,钻牛角尖似的想要用温情感动他。

让她知道,她比阿芷好。

可后来才发现,不是她有多喜欢宋惊鹤。

只是当时的她整日里被困在深宅大院里,太没见识了而已。

自从来了江宁,她见了许多的人,许多的事。

宋惊鹤固然很好,但不值得她困住自己。

人这一生,尚有万里山河可看,街上好看的少年郎,更是数不胜数。

如今两人重逢,更是不值当的因为一个男人,而坏了姐妹情谊。

江芷衣望着她,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婉茵,你变好了很多。”

从前在谢家,她总是谨小慎微,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

“那是自然。”

谢婉茵嘻嘻一笑,伸手搂住她的胳膊,

“这全都要谢谢你。”

如果不是她将这桩亲事给了她,助她出谢家,说不定她现在还被困在那死气沉沉的地方,又或者,被主母随意指了人家,嫁了出去。

总之,绝不会有如今这般自在。

她酒意上涌,说话多了几分软糯啰嗦,

“阿芷,你要快点好起来。”

“从前那些不快,都过去了。”

“实在不行……两个都收了便是。”

“东林巷的王寡妇,还包了两个俊俏郎君呢,一个帮她管账,一个日日陪着她,日子过得不知多快活。”

说到这儿,谢婉茵忽然痴痴笑起来,醉眼朦胧,

“我瞧着他们俩生得都极好,比王寡妇那两个强多了,勉强配得上你。”

江芷衣无奈轻笑,正要开口,却被姜赪玉打断。

姜赪玉今日高兴,也饮了不少酒,听见这话,当即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凉薄,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也就你这小姑娘还心存幻想。”

情爱二字,不过是哄骗小姑娘的把戏。

“谁是小姑娘了?”

谢婉茵皱起眉,举着酒杯便要与她争辩,

“姜姨,你是在京中那晦气地方待久了,才会这般……”

江芷衣望着满室酣然,心底忽然漫出一丝浅淡的渴意。

良辰美景,一个人醒着,总归有些无趣。

她抬手执起酒壶,玉腕轻倾,琥珀色的果酒缓缓注入瓷杯,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夜色渐深,姜赪玉与谢婉茵醉意沉沉,相继伏在案边睡去。

另一边,江惟清也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宋惊鹤脸颊染着浅淡酒意,眼底却依旧藏着几分清醒。

他朝江芷衣望来,唇角勾起一抹极轻、极浅的笑,

“新年快乐。”

更夫敲响梆子,烟火在天空盛放。

更夫梆子敲响,烟火在夜空轰然绽放,流光漫天。

江芷衣拿起瓷杯,给自己斟了一杯清冽果酒,轻轻举起,唇角漾开浅浅的笑意,

“新年快乐。”

一饮而尽。

愿此后岁岁年年,常安常乐,无灾无难。

*

五年后。

江宁府最繁华的地段,五座楼宇飞桥相连,气势恢宏。

状元楼揭下红绸,正式开业。

听闻这状元楼背后的东家,在江宁开了好几间酒楼,前两年还吞并了老字号的醉仙楼,实力雄厚。

状元楼开业期间,请了鹿鸣书院的先生在此讲学,凡消费达一定数额,便免费赠送历年前三甲文章。

恰逢秋闱在即,江宁学子为博个好彩头,纷纷入内谈诗论道,一时之间,车水马龙。

席间,有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你们听说了吗?当今圣上龙体日渐衰微,已两次写下退位诏书,欲请谢首辅登基。”

“他谢沉舟做了权臣还不够,还想篡位不成?”

“也不能这么说,前些年流民四起,北境与西南屡遭敌寇入侵,也是他出手平定,或许大周早都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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