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水患
“可陛下不是有儿子吗?不传给自己的儿子,反倒是要传给一个外臣?”
书生这话落,旁边的同窗一脸古怪的看他一眼,
“蒋兄你也是读过史书的,这稀奇吗?”
从古至今,有不少皇帝都传位能臣,而非自己的儿子。
不说旁的,就论距离本朝最近的大燕,末代献帝三次三让,才把皇位送出去。
那书生一时语塞,默然不语。
状元楼二楼雅间。
江芷衣支着下颌,静静望着楼下人潮往来,将一众书生的谈话听在耳中。
她一直都知道,谢沉舟有不臣之心。
其实从谢朝开始,谢家就有了。
只是临安长公主舍下自己,硬生生将这头蛰伏的凶兽按捺住。
到了谢沉舟这儿,便没人压得住了。
何况他身上本就流着萧氏皇族一半的血,萧永懦弱昏聩,不堪为帝,临安长公主大概也会摆烂,听之任之。
毕竟,上一世,谢沉舟能平安离京,大概也有她的手笔。
可...谢沉舟的动作怎么这么慢啊。
上一世这时候,他早都杀回京城了。
果然,直接打天下比顺利过位容易的多。
也不知道那个孩子....算了。
江芷衣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那点微不可察的软意压下。
她能做的,已经够多了。
剩下的,端看谢沉舟做不做人了。
她没听过他再娶,也没听过他再有其他子嗣。
那孩子,占了嫡出,又有崔氏作为外祖家,在谢家应当不会过得太差。
*
五岁的谢峤,已长至五尺六寸,比同龄孩童高出一截。
眉眼轮廓像极了江芷衣,可那双眼睛一旦沉静下来,那冷冽、那淡漠、那不动声色的压迫感,却与谢沉舟如出一辙。
今日是谢老夫人寿辰,谢沉舟携女儿归镇国公府。
宫中皇后亦带着太子萧珩回了娘家。
满府喜庆,笑语声声。
一众人欢聚一堂,谢婉宁又是提了一嘴,说谢峤与小太子般配。
谢峤小脸上没半分笑意,冷着一张精致如玉的小脸,淡淡反问,
“般配吗?他比我矮着一个头,生的也没有我好看,哪里般配了?”
谢婉宁脸上的笑意僵住,
“珩儿还小,还是长身体的时候。”
谢老夫人脸色一沉,呵斥道,
“你这孩子,怎可如此说话!纵然是血亲,也有君臣之别,快给你太子哥哥道歉。”
谢峤淡淡望向小太子。
萧珩怯生生抬头,眼神怯懦,声音细若蚊蚋,
“不、不用阿峤妹妹道歉,我、我本来就比她矮半个头……”
母后总说,要将谢峤娶来做太子妃。
可他心底,是真的怕她。
他总觉得,谢峤身上有谢首辅的影子。
每次谢峤望向他的眼神,总让他想起一年前谢首辅看父皇时的眼神。
去年秋猎,惯常在宫里求仙问道的父皇头一次带着他与母后出了门。
再然后,便是来了一群刺客。
此刻略过了皇帐,反倒是朝着谢首辅的营帐去了。
谢沉舟一身墨色锦衣,衣角染着未干的血,随手丢开染血的刀,缓步踏入父皇帐中。
父皇声音发颤,
“外头的刺客已经伏诛了吗?看到谢卿无恙,朕便安心了....”
谢沉舟未曾接话,只淡淡抬眼,语气平静得可怕,
“陛下何故谋反?”
那眼神淡得无波无澜,却让父皇浑身发抖,也让他从心底生出寒意。
自那一日起,萧珩便懂了。
他们一家虽仍居皇宫,父皇依旧是九五之尊,可这天下,早已是谢沉舟的囊中之物。
只有母后不肯认清现实,还做着将谢峤娶进门、再磋磨报复的美梦。
萧珩低下头,不敢再看谢峤。
谢婉宁蹙眉,暗中狠狠掐了他一把,低声骂道,
“蠢货!她是臣女,你是太子,你何须让着她!”
这小动作,恰好落入谢峤眼中。
她只觉得萧珩可怜,更觉得这镇国公府无趣至极。
小小身子一转,头也不回地转身出了花厅。
谢婉宁望着她那副冷淡孤傲的背影,心头火起,忍不住低斥,
“这孩子,和她的母亲一样,不懂规矩。”
一旁沈氏慌忙拽了女儿一把,眼神急示。
说谁不好,偏要提那个女人。
若是叫谢沉舟听见……
当年那女子去后,他披麻戴孝三年,朝堂内外,无人敢提她名讳。
这小谢峤,更是他一手带大的心头肉。
招不得。
*
谢沉舟刚踏入镇国公府正门,心腹便神色匆匆地递上急报。
江北水患,堤坝溃决,一县之地几近泽国,灾情十万火急。
他无暇顾及方才离席的谢峤,只淡淡吩咐绿萝好生守着小姐,旋即转身步入书房,急召属下入府议事。
沈观澜盯着摊开的舆图,眉峰紧蹙,指尖点在江北东部一片洇开的水渍之上,
“受灾最重的便是此处,方圆百里尽成水泽,三万百姓流离失所,必须尽快安置。”
“户部即刻拨银,以工代赈,老弱妇孺先行迁入江宁境内,着当地府令妥善安置。”
谢沉舟指尖轻叩桌案,目光落在密信之上,声线沉静无波,
“如今江宁府令是何人?”
沈观澜沉默一瞬,语气微顿,
“宋惊鹤。”
二字入耳,谢沉舟眸色微顿,片刻后,那点熟悉感骤然清晰,眉眼间瞬间覆上一层冷冽的寒意。
“他倒是升得快。”
七年前尚是区区七品通判,不过数年,竟已官至三品。
沈观澜在心底默默腹诽——再快也没你快啊。
可念头一转,便想到了远在江宁的江芷衣,他抬眼看向谢沉舟沉冷的侧脸,轻声请命,
“江北灾情非同小可,堤坝两年前才刚修缮,如今便溃决,内里必有贪腐,寻常人压不住。我亲自去一趟。”
至于谢沉舟...做了首辅的,自然不能轻易出京,再加上江宁那个地界,他怕他睹物思人。
谢沉舟沉默片刻,抬眸看向沈观澜,
“灾情刻不容缓,你即刻动身,赈灾粮饷我会命人紧随其后。”
沈观澜颔首领命,转身匆匆离去。
无人注意的书房帘后,小小的谢峤蜷在阴影里,将两人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
她乌溜溜的眼珠轻轻一转,悄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