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娘亲

四目相对,看着眼前几乎与自己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脸,江芷衣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雕花木窗透进半缕微凉的天光,零零碎碎的洒在她的衣角。

还未等她从这阵突如其来的恍惚里回过神,小姑娘已轻巧地从梨花木圆凳上跳落,小小的身影径直飞扑进她怀里。

软软的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带着哭腔的软糯嗓音委屈巴巴地撞进她耳中,

“娘亲!”

孩子约莫只到她肋下,身形比寻常同龄孩童高挑几分,骨肉匀停,透着一股超出年龄的挺拔。

是……那个孩子吗?

可这怎么可能?

江芷衣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指尖冰凉得厉害,连带着唇角都在微微发颤。

她艰难地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声音放得极柔,却藏不住心底的慌乱,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是与家人失散了吗?怎么会在状元楼?”

她此刻心头乱的厉害,她五指攥得发白,细微的颤抖藏在袖中无人察觉。

若眼前这小姑娘当真就是谢峤,那谢沉舟呢?

他也来了?

他人在何处?

沈观澜明明已经应下……一切不该是这样的。

谢峤仰着小脸,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颤动,清澈的杏眼迅速蓄满泪意,泪珠悬在眼眶里摇摇欲坠,看得人心尖发疼。

她紧紧抱着江芷衣不肯松手,声音哽咽又可怜,

“我爹不要我了,他要娶后娘,任由她打骂我……娘亲,我从清河一路逃过来的,你……你也不要我了吗?”

说实话,骤然在状元楼撞见江芷衣,实属谢峤意料之外的惊喜。

自她被送到清河崔家,便一直在暗中想方设法套话。

崔颢嘴严如铁,半句关于她娘亲的消息都不肯透露,可崔家上下,总有人藏不住话。

她不过对着崔颢闹了两通脾气,便立刻有人按捺不住,主动凑上来敲打她。

从踏入崔府的那一刻起,谢峤便盯上了崔四小姐。

不为别的,只因此女初见她时,眼底便藏着一股自上而下的傲慢与鄙夷——

她瞧不起她,却又隐隐透着几分嫉妒。

可为何?

她的母亲,按理该是崔四的亲姐妹才是。

是姐妹不和?

还是另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锁定目标后,谢峤并未急躁。

她爹派在身边的暗卫寸步不离,她便装作乖巧温顺的模样,日日读书习武,安分守己,一点点打消暗卫的疑心。

而后,她故意在崔四小姐面前晃悠,或是‘不慎’让她撞见自己对着崔颢发脾气,一次次撩拨着对方那点骄纵又刻薄的心思。

果不其然,崔四小姐再也按捺不住,主动找上门来,字字句句都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

只三言两语,谢峤便是激得她将话吐了个干净——

那日,崔四小姐身着绣满金线黄牡丹的鹅黄软缎襦裙,鬓间簪一支玲珑点翠珠钗,一身矜贵打扮,看向谢峤的眼神满是鄙夷,

“姨母?我才不是你的姨母?你的娘亲不过是一个商户女,出身微贱,为了躲债才去国公府投奔在二房做妾的姨娘。”

“她是使尽了下作手段,才攀上谢大人,怀上你之后又威逼利诱,哄着谢大人为她抬身份,风风光光娶进镇国公府,连用的都不是她自己的真名。”

“是我们崔家可怜她,才施舍她这一层身份,否则她一辈子都进不了世家大门!”

“可惜啊,她天生薄命无福消受,命贱的人,终究扛不住这泼天富贵。”

“你若乖乖听话,我崔家还能勉强认下你这个外孙女,赏你一口饭吃。若跟你娘一样粗鄙不懂规矩,哼……便别再厚着脸皮,以崔氏血脉自居!”

谢峤垂在身侧的小手悄悄攥紧了腰间挂着的小铁鞭,指节泛白。

她眼底挤出几滴委屈的泪水,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倔强,

“我不信!除非你告诉我,我娘叫什么名字,祖籍江宁何处!否则任你空口白牙,凭什么说我娘不是崔氏血脉?”

她才不在意什么崔氏血脉,她只想知道,她的娘亲到底是谁。

琼华别苑和镇国公府的人嘴都太严了,半点关于她娘亲的消息都不透露给她。

她只知道娘亲的名字里有一个芷字,还是自家老爹犯病时对着空气叫的。

可入族谱,嫁入镇国公府的崔三小姐名字里没有这个字。

那时,谢峤就起了疑。

所以今天,面前的崔四必须把一切都告诉她。

她若是不说,那她便打的她全都说出来!

谢峤一双漂亮的凤眸死死盯着崔四,眼底一闪而过的戾气,快得让人抓不住。

崔四丝毫未察觉眼前这小丫头眼底的暗流,只冷哼一声,语气愈发刻薄,

“你娘叫江芷衣,江宁府人士。她爹娘在世时,也不过是寻常商户,能入镇国公府,全靠那位在府中做妾的姨娘提携。”

“她入京之前,家中伯父早已为她定下亲事,是她自己不安于室,贪图荣华富贵,才背弃婚约进京,用阴私手段勾上谢首辅。”

她一边说,一边用嫌恶的目光自上而下打量着谢峤,

“只可惜她身子不争气,生下你便一命呜呼。谢大人如今定然厌弃了你,才将你丢到崔家。你若识相,便安分守己学规矩。若还想在崔家横行霸道,简直是白日做梦!”

谢峤压根没听进去崔四小姐的污言秽语,她在从她的话里梳理有用的信息。

原来她娘叫江芷衣,是江宁人,与爹爹娶的崔三小姐是一个人。

但是她已经不在了。

当年,娘亲是被家人逼迫婚约,走投无路才去往镇国公府。

因为出身低微,便被这些世家子弟如此轻贱鄙夷。

娘亲曾经听到的话,必然是要比她现在听到的难听百倍。

谢峤瞥了一眼远处廊下不动声色的暗卫,并未在崔四面前发作,只冷冷地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眼前之人,还用不着她亲自动手,日后,自然有人会收拾她。

第二日,谢峤寻了个机会,巧妙甩开贴身看守的暗卫,揣上仅剩的碎银,独自悄悄离开了崔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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