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传位
飞鸽传书早就已经到了江宁，早在谢峤进了状元楼的那一刻，便是有人盯上了她。
幸好，分布各地的暗桩，并不识得江芷衣。
否则，这般阴差阳错的相遇，只需片刻，便能轻而易举的将江芷衣多年来的筹谋毁于一旦。
江芷衣离开雅间不过半刻钟，一阵整齐划一的靴声便踏碎了状元楼的喧闹。
谢沉舟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苍松，周身裹挟着化不开的沉郁寒气，随行士兵分列两侧，清开一条通路，无人敢拦，他径直走到了谢峤面前。
“很好玩吗？”
他垂眸看着桌前的小丫头，声音冷得像冬日结冰的湖水，没有半分温度，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愠怒与疲惫。
谢峤仰起小巧的脸蛋，朝着父亲露出一抹甜糯的笑，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白嫩的小手轻轻扯着他的衣袍下摆，满是天真无辜的模样，软糯开口，
“爹爹，我只是想来娘亲的家乡看一看而已。”
谢沉舟望着女儿这副故作乖巧、实则死皮赖脸的模样，心口猛地一涩，脑海里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江芷衣的身影。
从前，她也是这般。
总爱绞尽脑汁地寻由头往外跑，每每被他捉回来，便会摆出这副软糯无辜的模样，厚着脸皮软语哄他，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狡黠与娇憨，总能轻易揉碎他心头的火气。
江芷衣，她已经很久没有来哄过他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被她佯装放在心尖上哄着的滋味。
看着眼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谢沉舟心头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厌烦。
他这般行尸走肉般苟活于世，全是为了这唯一的骨血，可她偏偏半点不听话，学文静不下心，学武吃不得苦，顽劣任性，毫无章法。
他耗尽心血，步步为营，究竟还要多久，才能将她稳稳捧上万人之上的高位？
这一刻，谢沉舟只觉得满心茫然，仿佛此生都看不到尽头，只剩无尽的荒芜与疲惫。
“空青。”
他薄唇轻启，声音冷冽得没有半分情绪，一字一顿吐出两个字。
“带她回京城。”
他看她是个有本事的，能一个人甩开那些暗卫，独身来到江宁，还吃上了霸王餐。
想必，有这等本事，也不会惧怕皇城里的腥风血雨。
谢峤才刚寻到母亲的踪迹，满心都是对江宁的好奇，哪里肯轻易离开。
她当即双手死死扒住桌角，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带着几分倔强与不满，脆生生地反抗，
“我才刚到江宁，这么着急让我回京做什么？我不回去！”
谢沉舟看着她撒泼耍赖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不再多言，只是再次沉声唤道，
“空青。”
一旁身着劲装、面容冷峻的空青应声上前，指尖一握，腰间长剑应声出鞘半寸，寒光乍现，他神色木然，，
“小小姐，你若是能打得过属下，便可以不回京。”
谢峤转头看向谢沉舟，漆黑的眼眸里瞬间亮起几分光亮，小脸上满是跃跃欲试，
“真的？”
谢沉舟没搭理她，只是冷眼看着她。
谢峤甩开腰间的九节鞭，扬了扬下巴，
“下楼打，不要把人家的店给砸了。”
娘亲的店这么好看，若是被砸了，她定然是要心疼的。
话音落，谢峤小手一撑栏杆，小小的身子轻盈一跃，径直从二楼跳了下去，衣袂翻飞，像只灵动的小雀。
空青心中一惊，唯恐伤了小小姐，连忙提气紧随其后跳了下去。
谢沉舟独自立在二楼廊边，凭栏望去，看着楼下谢峤挥舞着九节鞭，招式稚嫩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眉头不自觉紧紧抿起。
他微微侧身，微风拂过耳畔，恍惚间，眼前又浮现出江芷衣的幻影。
她身着一袭温婉的藕荷色长裙，裙摆垂落，如盛放的莲花，斜倚在桌案旁，葱白纤细的指尖捏着一盏温热的清茶，眉眼温柔，缓缓朝他递来，
“消消气，小孩子嘛，天性闹腾，哪有不调皮的。”
心口骤然憋闷不已，谢沉舟紧咬着牙关，指节微微泛白，
“她不只是闹腾，她是自以为是！”
自以为身手了得，自以为聪慧过人，可实际上，她什么都不是，顶多愚弄一下崔四那种蠢货。
顶多，愚弄一下崔四那种蠢货而已。
一个蠢货，愚弄了另一个蠢货，便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可笑！
忽而，谢沉舟偏过头，直直看向那道虚幻的身影，脸上扯出一抹偏执的笑，声音低沉沙哑，
“江芷衣，你说我把她送进宫怎么样？”
“你不是想要她登高位吗？我偏与你反着来，你会生气吗？”
“会活过来，骂我吗？”
这一次，风里的幻影没有再回应他，只是缓缓垂下眼眸，身影渐渐变得稀薄，最终消散在拂面的微风中。
楼下的打斗早已分出胜负，年仅五岁的谢峤，根本不是空青的对手。
几番挣扎，几次想要耍赖逃跑，都被空青一一识破，毫无还手之力。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谢峤便被束手束脚地绑了起来，由侍卫小心翼翼抱上了等候在外的马车。
小丫头在车里急得眼眶通红，呜呜地哭闹着，小嗓子都喊哑了，满心都是委屈与愤怒，
“坏爹，你这个坏爹！”
谢沉舟站在二楼，眼底波澜不兴，无喜无悲，仿佛方才的偏执与痛苦都只是错觉。
他转头望着楼下滚滚东流的江水，江水滔滔，奔涌不息，反倒没了立刻回京的心思。
他转身，在状元楼里住了下来。
他也想看一看，江芷衣曾经活过的地方。
*
宫中，谢沉舟下令将谢婉宁禁足重华殿的那一日，萧永便又一次拟好了传位诏书。
为了求一条生路，他翻遍了史书。
古往今来，大权旁落的帝王没有一个人有好下场。
可偏偏在夹缝里，他真找到一个。
大燕朝最后一个皇帝，三次下传位诏书，携百官跪在太祖皇帝的宅门前，求着太祖皇帝登位。
太祖平定天下、建立新朝后，念其识时务，封他为安乐公，赐予良田美宅，让他安享余生。
那安乐公当年，还娶了太祖皇帝的亲妹妹，两家算得上姻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