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毒蛇
萧永越想越觉得欣喜,这不就是为他指的明路吗!
他如今的皇后,正是谢沉舟的亲妹妹,与当年的安乐公境况何其相似!
这提心吊胆的皇帝,他是做够了。
原以为登基为帝,便能摆脱昔日的屈辱,压过萧淮一头,高枕无忧。
可如今萧淮早已身死,他这个皇帝,却比做太子之时还要惶恐不安,每日如履薄冰,生怕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
大周国祚绵延一百三十余年,当年江山便是从燕献帝手中得来,如今他学着燕献帝退位让贤,想必就算是到了九泉之下,面对列祖列宗,也能问心无愧。
这般想着,萧永心中积压已久的郁结瞬间消散,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这皇帝之位,谁爱坐谁坐,他是半分都不想要了。
他只想带着后宫的嫔妃家眷,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安乐之地,远离朝堂纷争,安安稳稳享清福。
待内侍 将诏书誊写完毕,萧永迫不及待地翻出龙椅旁的玉玺,沾染印泥,便要往明黄色的绢布上盖去。
“陛下,不可啊!”
陈先生快步冲上前,死死拉住萧永的衣袖,面色焦急,声音都在颤抖,
“前两道传位诏书,不过是为了麻痹谢沉舟,让他放下戒心,只是咱们的试探之举,您若是真将这道诏书昭告天下,此事便再无挽回的余地,陛下三思啊!”
萧永心中去意已决,一把甩开陈先生的手,力道之大,让陈先生险些摔倒,他满脸不耐地低吼,
“什么挽回不挽回的,这个皇帝朕做够了,他谢沉舟若想坐,朕便让给他!这皇帝,狗都不做!”
陈先生被推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抬眼望着萧永,声音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缓缓问道,
“陛下当真要如此吗?”
一声沉闷的印刻声响起,玉玺重重落在明黄绢布之上,朱红的印玺清晰规整,宣告着这道诏书的正式生效。
萧永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看着陈先生,语气带着几分宽慰,
“陈先生,你放心,就算朕不做这个皇帝,也定然不会忘了你,往后依旧带着你,让你继续教导珩儿,做珩儿的太傅,一生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
这些年,陈先生伴他左右,殚精竭虑辅佐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自然不会弃之不顾。
可他未曾看到,在他转身的瞬间,跌坐在地的陈先生,眼底的希冀与恭敬一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冷与怨毒。
皇帝都没了,太子自然也没了,他还如何做太傅,做帝师?
陈先生缓缓解下腰间绣着云纹的锦带,指尖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他猛地起身,如同疯了一般扑上前,将毫无防备的萧永狠狠扑倒在地面上。
“你要做——”
萧永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瞳孔骤缩,眼底满是不可置信,话还未说完,嘴巴便被陈先生死死捂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陈先生双目赤红,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锦带狠狠勒在萧永的脖颈上,力道越来越紧,声音嘶哑,带着滔天的恨意与不甘,
“我为了辅佐你,放弃了成王抛出的橄榄枝,放弃了入朝拜相的前程,你好不容易坐上皇位,如今竟然要将这江山拱手让人?”
这怎么可以!他绝不能允许!
萧永四肢疯狂扑腾挣扎,御座之上的帝王金冠早已散乱,珠钗坠地叮当作响,明黄色的龙袍被揉得褶皱不堪,沾满了地面的尘灰。
他双目圆睁,目眦欲裂,眼白布满猩红血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窒息声响,从未有一刻想过,自己竟会丧命于最信任、最倚重的人手中。
他挣扎的动静渐渐微弱,四肢垂落,再也没了半分力气,最终头颅歪向一侧,双目依旧突兀圆睁,死死盯着殿内的鎏金梁柱,死不瞑目。
陈先生在萧永彻底没了气息后,依旧保持着勒紧锦带的姿势,僵立了许久才缓缓松手,指尖还残留着锦带的勒痕与刺骨的寒意。
背后早已被冷汗浸透,贴身的衣料黏在背上,他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大口喘着粗气,眼神涣散又癫狂。
他忘了,忘了自己曾是一落榜的书生,被人排挤险些冻死在广济寺门外。
是萧永救了他,将他带回了东宫,给了他一席之地。
可此刻,那些恩情尽数被执念吞噬,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要做太傅,要做帝师,要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青史留名!
他咬了咬牙,撑着地面起身,费力地将萧永的尸体拖进内室,小心翼翼地盖上锦被,伪装成熟睡的模样。
随后颤抖着手整理好凌乱的衣冠,将那份刚盖好玉玺的传位诏书紧紧揣在怀里,转身踏出甘露宫,步履匆匆地朝着重华殿的方向而去。
*
江宁城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一连十几日,谢沉舟都宿在状元楼内。
他出手阔绰,直接掷出重金,包下了整座状元楼,不许其他客人踏入。
江芷衣原不想同意,可奈何重兵包围,强权之下,她只得让掌柜收了银子。
银钱倒是不少,能抵得上状元楼一年的营业额了。
他出手一向大方。
可江芷衣缺的并不是银钱。
谢沉舟在这儿,她提心吊胆的睡得不安稳,一连好些日子都没敢去状元楼,耽搁她做生意。
于是,她给沈观澜去了信。
让他想办法把谢沉舟给弄走。
可没多久的功夫,沈观澜给她回信,说他联系不上谢沉舟了。
江芷衣捏着信纸,指尖微微泛白,心头满是疑惑。
怎么会联系不上呢?
她在距离状元楼不远处的小楼上,几乎每日都能看见谢沉舟有病似的对着江水弹琴。
空青就守在他的身边。
两个大活人,在江宁这么大的排场,怎么会联系不上?
有一瞬,江芷衣甚至觉得沈观澜是在蒙骗她。
他是不是已经告诉谢沉舟她还活着的事情?
所以,他才会在状元楼住下不回。
一想到这个可能,江芷衣就有些坐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