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他怎么甘心?
最初的那些时日,江芷衣从来说不清自己心底的心思。是几分利用,是几分嫉妒,又或是掺杂着旁人看不懂的执念,却总归是有几分真心的。
她惯常是不肯让自己吃苦的,不会对一个自己全无感觉的人投怀送抱。
有一段时日,她很喜欢见到他。
会偷偷为他做香囊,绣腰带,在塌上借着光影描绘他的容颜,痴痴地看着他,便满心欢喜。
心动止于他想要她做小的那一日。
她与他,身份云泥之别,门第悬殊,她并非不知自己是不自量力。
可那时的她,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满心都是情窦初开的执拗,固执地觉得,自己满腔情意,配得上他,也配得上一场堂堂正正的相守。
他轻慢又理所当然的态度,像腊月里的寒水,一点点浇灭她心头的那点火热。
再后来,琼华别苑的那些年,便只剩互相折磨。
“我盗取兵符,模仿你的字迹,同萧淮联手,害了你,也害了整个谢家,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江芷衣抬眸,目光平静无波,直直看向眼前的谢沉舟,声音很轻,
“但有愧疚。”
“我总觉得,我是欠你一条命的。”
“后来你攻破皇城,我饮鸩酒自尽,也算是还了你一回。”
“这一世,生谢峤时,我也险些搭上这条命。”
“两次,我再如何欠你,也该与你两清了。”
咔嚓——清脆又刺耳的骨裂声响起,骤然打破室内的死寂。
谢沉舟硬生生将自己的左手手腕捏断,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肉体传来的钻心疼痛,让他混沌的灵台猛地清醒。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垂着眼,长睫如蝶翼般颤抖,遮住眼底翻涌的痛楚与慌乱,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艰涩开口,
“江芷衣,同我回去吧,谢峤...她很想你。”
藏在心底没说出口的话,沉甸甸压在喉头——我也很想你,日思夜想,快想疯了。
可他有些不敢面对,不敢面对那些不堪的过往。
忽而,他猛地抬眼,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江芷衣,
“你是不是恨我?恨我将你困在琼华别苑,让你险些搭上性命,生了谢峤?”
江芷衣看着眼前面色苍白、身形摇摇欲坠的谢沉舟,眉眼依旧平静,语气淡得像水,
“是。”
不只是搭上性命,还有对于谢峤的亏欠。
谢峤的出生,从来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她总觉得,一个孩子,是该出出生在一个正常的家庭,父母相爱,孩子才应该出生。
可谢峤不是。
她有多少对于谢峤的亏欠,便有多少对谢沉舟的恨。
谢沉舟再次垂眸,浓密的长睫投下淡淡的阴影,落在他冷白近乎透明的皮肤上,衬得他整个人愈发脆弱破碎,像被狂风摧残过的美玉,满是裂痕。
沉默片刻,他缓缓抬手,从袖中抽出一把镶着细碎宝石的精致匕首,柄身冰凉,泛着冷光,径直递到江芷衣面前。
指尖相触的刹那,江芷衣像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微微后退,想要避开。
可谢沉舟却步步紧逼,目光死死黏在她身上,带着孤注一掷的偏执,直到她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狭小的房间内,两道身影紧紧交织,院外的鹅毛大雪无声飘落,覆盖了庭院的每一寸角落,天地间一片素白,寂静得只能听见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的梆子敲过数声,紧接着,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划破了这压抑的寂静,衬得屋内的氛围愈发凄楚。
谢沉舟终于牢牢抓住江芷衣的手,将那把冰凉的匕首塞进她掌心,随后用自己完好的右手,紧紧裹住她握着匕首的手,一点点抬起,将锋利的刀口对准自己的心口。
“恨我,那就杀了我。”
他看着她,喉间满是苦涩,眼底翻涌着哀求与绝望,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也杀我一回,杀了我,就别恨我了好不好?”
锋利的刀尖轻而易举刺破胸前的锦袍,随即刺入皮肉,殷红的鲜血瞬间渗透衣料,顺着冷白的肌肤缓缓滑落,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他依旧抓着她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以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卑微地渴求她能生出一丝一毫的不忍。
胸前的鲜血泊泊涌出,匕首一寸寸扎入,直到江芷衣再也承受不住这窒息的压抑,猛地用力挣开他的手,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够了。”
哐当一声,染满鲜血的匕首掉在青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惊散了屋内的死寂。
谢沉舟看着她,忽然扯着嘴角笑了,笑容苍白又苦涩,眼底却泛着红,
“够了吗?那你有没有少恨我一点?”
对他而言,她少恨他一些,才算是够了。
江芷衣闭上眼,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有恨,有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她猛地睁开眼,伸手一把将谢沉舟从门内狠狠推了出去,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你走吧,你我之间,两清了,最好此生不再见。”
“此生不再见......”
谢沉舟被推得踉跄几步,红着眼眶,倏忽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与不甘,
“此生不再见?你让我见到你,又告诉我此生不再见?”
“江芷衣,你怎么能对我这么残忍?”
他怎么可能甘心,与她此生不再见?
他这个人,是做不到像谢朝那么大度的,能够看着所爱之人成亲生子,安稳一生。
既然动了心,便是不死不休!
江芷衣弯腰,缓缓拾起地上那把染血的匕首,反手将锋利的刀尖对准自己细嫩的脖颈,
“你走,或者,我死。”
她给了他选择,却没给他半分思考的时间。
刀尖微微用力,已经刺破了颈间的肌肤,细嫩的脖子上,瞬间沁出一颗鲜红的血珠,刺得谢沉舟眼睛生疼。
她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眼神没有半分波澜,却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他的心,疼得他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