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不愿回来

可如果她没死,那么在这里所经历的一切,又算是什么?

一场梦?

江芷衣指尖骤然收紧,猛地一掌摁在桌角那只白瓷青纹杯上。

突如其来的狠戾力道,瞬间让薄脆的瓷杯应声碎裂,瓷碴飞溅。

她不顾尖锐的棱角,死死攥住一片碎瓷片,指腹用力,硬生生将瓷片嵌入掌心的血肉里。

鲜血顺着皓白的腕骨蜿蜒而下,落在青石板地面,钻心的剧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她却浑然不觉般,眉眼间只剩一片茫然的痛楚。

如果是梦,可这场梦未免也过于真实了些。

或许,是两个红尘。

她不是重生在了过去,而是另一个红尘的某个节点,不一样的选择造成了不一样的结局。

而她原本所待的那个红尘,谢沉舟做了皇帝,是他在掌心的瓷片终是无力滑落,重重砸在地上,碎成更细的渣。

江芷衣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羽不住轻颤。

若有可能,她想继续留在这里。

起码,她与这个红尘的谢沉舟两清了。

若是不能,她宁愿魂飞魄散,堕十八层地狱,也不想回去,去面对另一个红尘的谢沉舟。

*

甘露宫内,鎏金炉里氤氲出缕缕青烟。

销金账内,塌上躺着的女子双目紧闭,肌肤白得近乎透明,似是一碰就碎的瓷娃娃,毫无半分生气。

她黛色的蛾眉紧紧蹙起,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守在塌边的帝王死捂着心口,脸色骤然惨白,喉间一股腥甜涌上。

身后侍奉的大太监脸色骤变,慌忙上前,声音里满是惶恐,

“陛下!您龙体要紧啊!”

谢沉舟却仿若未闻,目光猩红,死死盯着塌上毫无生气的江芷衣,他抬手用指腹粗暴地拭去唇角残留的血迹,

“朕无碍,宣玄清。”

“是,奴才这就去!”

大太监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匆匆,满是焦急。

须臾,一个身穿素色道袍的年轻人缓步踏入内殿,衣袂翩跹,自带几分出尘之气。

他走到帝王面前,恭敬地施了一个道家大礼,声音平和朝着谢沉舟施了一个道家礼,

“贫道玄清,参见陛下。”

“少啰嗦。”

谢沉舟语气冰冷,带着极致的焦躁与狠戾,他紧紧抓着塌上江芷衣冰凉的手,指尖用力到泛白,

““她方才为何忽然浑身剧痛,眉头紧锁?”

玄清不敢怠慢,俯身取出一方素色丝帕,隔着丝帕轻轻搭在江芷衣的手腕上,闭目凝神诊脉,神色渐渐凝重。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望着眼前偏执成狂的帝王,轻声轻叹,语气里满是无奈,

“陛下,娘娘原本早已是身死魂散之人。”

“是您执意逆天而行,强行将她残魂拉回人间,以自身精血为引,与她种下同命连心的情人蛊,才堪堪吊住她最后一丝生机,保住了这具躯壳。”

“可她的三魂七魄,早已消散殆尽,坠入了另一个平行红尘,且...她不愿意回来。”

一场孽缘,他又何必这般执迷不悟,宁愿耗尽自己一半的寿命,也要强行留着一个不愿归来的活死人。

“不愿回来?”

谢沉舟忽然低笑出声,他垂眸看着塌上的江芷衣,眼底浮现戾气,

“朕不管她愿不愿意,她都必须回来!否则,朕屠了你的玉清山。”

胸腔处再次传来钻心的疼痛,恨意席卷心腔。

凭什么?

她凭什么不愿意回来?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零星的记忆碎片,恍惚间,似是看到她在另一个红尘里,与旁人温柔相对的模样。

是舍不得另一个红尘的他?

拳头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嫉妒如狂草疯长。

玄清闻言,只觉得头疼欲裂,心中暗自叫苦,都怪他那个顽劣不成器的师弟,当初一时糊涂,才让他摊上这等棘手之事,如今进退两难。

若是往常,有同命连心的情人蛊维系,再加上引魂香日日焚燃,日夜接引她的三魂七魄,这位姑娘的魂魄早就该归位了。

可如今魂魄迟迟不归,定然是她不仅心底抗拒归来,还已然察觉了两个红尘的隐秘。

甚至,另一个红尘里,定然有高人在暗中帮她阻拦魂魄归位!

这可如何是好?

难不成要他隔空与另一个红尘的高人斗法,强行拘魂?

他哪儿来这般通天的本事啊!

*

谢沉舟踏入江宁城的那一日,春风微寒,满城柳絮纷飞。

江芷衣收拾了行囊,正准备出城,去玉清山。

两年前,江惟清回了玉清山,再然后,便是与她失去了联系。

引魂香快用完了,她得去一趟。

出城时,她在城门口碰上了风尘仆仆的谢沉舟。

他只一袭朴素的素色长衫,身姿依旧挺拔,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城门口,望着她,小心翼翼的扯出一抹勉强又温柔的笑意,

“不管你去哪儿,带上我好不好?”

江芷衣长睫轻轻垂下,

“好,一起吧。”

听到这句应允,谢沉舟眼底瞬间有了光亮,他点头,

“好。”

只是这一回,他没敢挤进她的马车。

就那样骑着马,守在马车旁,与她同行。

偶尔,他会放缓马速,凑到车窗外,轻声碎碎念着,话语里满是温柔的暖意。

大多讲的都是谢峤小时候的事情,讲着讲着,他就笑了,

“谢峤,从小就很机灵,这点很像你。”

“她很早就会说话了,在七个月的时候,学会了唤母亲和父亲。”

“二岁的时候学会了背诗,千字文也认识了大半。”

“许多人开蒙读书的时候都会忘,可她没有,三岁开蒙,学的比谢氏族中的任何一个一个孩子都要快。”

“四岁读史书,能跟着我在书房批奏折.......”

“她的身量比寻常孩子要高一些,谢氏族中有几个七八岁的孩子都没有她高。”

“五岁时学了点武,脾气便越发大了,动不动便是往外跑。”

说到这里,谢沉舟的喉头忽然有些发涩,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其实想说,这性子,也跟你一模一样,只是她,没有你可爱。

可话到嘴边,他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怕,怕这些话惹她不快,便索性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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