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引魂香
新帝登基,一切从简。
谢沉舟原本早就大权在握,掌控朝政,满朝文武皆知,他登基为帝,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如今皇后篡位谋逆,又有先帝留下的遗诏,他继位更是名正言顺,无人敢有异议。
谢沉舟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下旨策封谢峤为皇太女,立为储君。
旨意一出,当即有几位守旧老臣激动不已,当场就要撞柱死谏,反对立女童为储君。
谢沉舟见状,轻声哂笑一声,眼底却瞬间浮现出浓烈的戾气,周身寒气逼人。
总是有这些不要命的人,偏偏要在他眼前找死,不知好歹。
谢峤身着华贵蟒袍,身姿挺拔地站在谢沉舟身侧,小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可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
她看着那几位老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既然几位大人喜欢撞柱,那便尽管撞,今日孤若是看不到几位血洒金銮殿,便绝不下朝。”
满朝文武见状,无一人敢出声反驳,那几个扬言要撞柱子的旧臣,瞬间僵在原地,脸色惨白,撞也不是,不撞也不是,进退两难,狼狈至极。
直到谢峤微微抬手,轻轻招了招手,青厌军的亲信立刻上前,准备‘帮忙’。
谢沉舟手下亲信皆知,谢峤,就是照着他未来的继承人培养的。
否则,谁家五岁小孩,手里能拿着兵符?
这一回京中祸乱,可是他们这位皇太女,联合临安长公主,将棋局设好的。
下朝时,那几个要撞柱子的老臣是被人抬回府的,紧跟着的,便是贬谪的诏书。
世人皆传,新朝皇太女英明神武,小小年纪,不仅能运筹帷幄,平定宫变叛乱,还能雷厉风行惩治逆臣,颇有帝王风范。
江芷衣是在半个月后,才听到谢沉舟登基称帝的消息。
彼时,姜府附近埋伏的暗卫,渐渐散去了不少,可依旧有隐隐的气息徘徊,未曾彻底离开。
姜赪玉神色不安,紧紧抓着江芷衣的手,指尖冰凉,
“不如,我们出海去吧,往波斯,或者再往西走,都可以。”
谢沉舟登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是真的害怕。
江芷衣的心反倒是平静下来,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了。”
要她一辈子背井离乡的躲着,逃着,又凭什么呢?
何况..走不了的。
她微微偏头,看向窗外,眼底清明。
府外的暗探只是少了,并非彻底消失,他们依旧在监视着这里的一切,她的一举一动,都在那人的掌控之中。
于是,她依旧照常打理着自己的生意,一步步拓宽商路,粮行、票号遍布各地,甚至悄悄培养起了私兵,而这一切,都无人前来阻拦,仿佛被默许了一般。
只是从那以后,她时常会收到一两封信件,信中字字句句,皆诉相思。
一封一封,逐渐叠满窗台。
春日渐至,草木抽芽,暖风拂面,宋惊鹤收到了调任京中的诏令,官居三品,前程似锦。
这原本是他寒窗苦读多年,一直梦寐以求的前程,可如今换了帝王,他心中却毫无喜悦,反倒宁愿前来的,是一杯赐死的鸩酒。
至少这样,江芷衣会一辈子都记着他。
只是那位,如今学聪明了。
他肯放下身段了。
临行前,江芷衣一行人为宋惊鹤办了践行宴。
江宁这五年,全赖他照顾,她们才能过得这般安宁。
宋惊鹤饮尽手中酒,心中轻叹,他若是早一些能遇到江芷衣就好了。
若是早一些,他能与她相识,赶在她与谢沉舟有纠葛之前,她一定会,喜欢上他的。
或者,他再早一些考取功名,能往前再赶上六年,同谢沉舟一年中举,而后回江宁做官,便可以护她无恙。
宋惊鹤入了京,惋惜的却是谢婉茵。
她总觉得,这人这般好,合该是可以与江芷衣相配的。
可江芷衣只觉得松了一口气,这一世,她终归不会连累他了。
他终于有了,他本该有的一生。
官途顺畅,扶摇直上。
又过了一个月,京中传来了谢沉舟退位的消息。
年仅五岁的谢峤登上了皇位,成为古往今来,最年轻的女帝。
在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江芷衣只觉得谢沉舟是在胡闹。
他谋朝篡位,就是为了做四十天的皇帝?
简直荒唐!
可这四十天,已经是谢沉舟的极限了。
他要名正言顺的继位,然后处理好一切事务,再让谢峤,名正言顺的坐到这个位子上。
朝局稳固,多方制衡,再给谢峤请一个靠得住的帝师。
有沈观澜辅佐,他便可以放心的离开。
宋惊鹤入京的那一日,谢沉舟一人一骑,出了京城。
*
江宁的春阴沉沉,风卷着微湿的凉意钻窗而入,江芷衣收到了来自京城的第二十四封信。
指腹摩挲着信封上熟悉的字迹,笔锋依旧凌厉如昔,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翳,指尖微顿。
半响,她拆开信件。
素白信笺上,没有多余的笔墨,只题了一行瘦劲小字,墨色浓沉,力透纸背:入骨相思催我行。
只此七字,道尽满腔缱绻情深,仿佛他们之间的一切恩怨不存在一般。
谢沉舟,何时生出这么厚的脸皮了?
她抬手,将案上层层叠叠的信件被一同丢入炭盆。
炭火明明灭灭,窜起细碎的火星,瞬间浸染了纸页,泛黄的信纸在火舌里蜷缩、卷曲,很快被燃烧成烬。
焚尽了信,江芷衣却忽觉心口一阵窒闷,浑身气力像是被抽干,她撑着冰凉的桌案,身形微微晃了晃,眼前骤然发黑。
天旋地转之感袭来,她闭着眼,缓了许久,才勉强睁开双眸,面色苍白。
江惟清给她的引魂香已经快用完了。
今日她未曾点香,可又一次,闻到了那淡淡的香气。
如果没有引魂香的支撑,她也不清楚自己还能在这儿待多久。
五年前假死离京,她睁眼看到那道残影时,便隐隐有了猜测。
后来一次次在半梦半醒间,看到那些东西,便越加做实了她心中猜想。
她当年喝鸩酒,可能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