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一个月零七天
这一瞬,江芷衣的脑海里闪过许多东西,那些年的爱恨,痛楚,尽数在眼前闪过。
不重要了。
她缓缓抬手,轻轻握住了江玄清手中那只冰凉的签筒。
指尖相触的刹那,心口骤然炸开一阵剧痛,像是有千万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入脏腑,疼得她呼吸一滞,几乎要弯下腰去。
那痛楚并非源于她自身,却蛮横地侵占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发颤。
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鬓边碎发,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
“谢沉舟……”
她难以抑制的喊出这个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这不是她的情绪。
是他的。
江玄清面色骤变,素来沉静的眉眼第一次染上惊怒,
“逆生锁魂阵?是哪个混蛋?竟然敢用玉清山的禁术?”
他当即割破掌心,欲以自身精血破阵,却在下一瞬半跪在地上,眼前骤然闪过一副画面——
头戴九毓冠的帝王,眉目冷厉的看着他,眼底尽是杀意,
“朕不管她愿不愿意,她都必须回来!否则,朕屠了你的玉清山。”
再然后,便是玉清山血染万里,天下间尸横遍野。
江玄清猛地呕出一口鲜血,五指死死攥紧,终究还是强行收了术法。
而他所见的一切,江芷衣也尽数看在了眼里。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手紧紧按着心口,缓了许久,那股窒息般的痛楚才稍稍褪去。
半响,她抬眼,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我回去之后,现在的躯壳,会怎么样?”
“魂魄消散,躯壳自然是消亡。”
江玄清望着她,神色复杂难言,低声道,
“抱歉。”
其实他并非无法破阵。
她在这红尘之中尚有血脉牵绊,与这世间羁绊深重,强行留魂,并非不可。
只是...他不能。
“道长本就不欠我什么,何须道歉。”
江芷衣轻轻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情绪,平静开口,
“帮我解了身上的情人蛊吧。”
江玄清下意识望向殿门外的方向,一声轻叹压在喉间,
“小道,还有一事,想求江姑娘。”
另一个红尘里,扬言要血洗玉清山的,正是门外那人。
那位谢大人,弱冠之年便曾于佛门大开杀戒,性情偏执狠戾,他实在不敢赌——
一旦江芷衣身死魂归,那人会不会真的疯到屠戮满门。
江芷衣沉默片刻,已然明了他的顾虑,
“我会带他离开,绝不会累及玉清山。”
她抬眸看向他,眼底平静无波,
“我最多,还能在这儿留多久?”
江玄清自袖中取出一只素色香袋,递到她面前,
“随身佩戴一月,可解同命蛊。蛊虫散尽后的第七日,便是你离去之时。”
江芷衣接过香袋,指尖微凉,
“多谢道长。”
说完,她转身便往殿外走去。
江玄清垂在袖中的手紧了又松,终究还是对着她单薄的背影扬声,
“我欠姑娘一份人情,他亦欠姑娘。另一个红尘里,玉清山上下,愿应承姑娘一个诺言,永不违背。”
江芷衣听得真切,却未曾回头,只将香袋轻轻揣入怀中,踏出了最后一道殿门。
门外日光微暖,她一抬眼,便径直扑进了谢沉舟怀里。
温香软玉骤然入怀,隔着五年时光,隔着生离死别,谢沉舟身形猛地一僵。
他又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栀子清香,真实得让人心尖发颤。
过了许久,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是真的。
可随即,一颗心沉入无底深渊。
江芷衣自己也分不清,这个拥抱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清瘦的脸颊,声音柔得能滴出水,
“带我回京城,回去看看谢峤,好不好?”
谢沉舟垂眸望着她,眼眶早已泛红,声音哑得厉害,
“好。”
江芷衣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牵着他一步步走下山。
来玉清山时,她早已给姨母与谢婉茵留下书信,手中商号也一一托付妥当。
这一世,她身后事已了,再无遗憾。
从玉清山返回京城,约莫十几日路程。
江芷衣并不着急赶路,只同谢沉舟二人,一路慢悠悠行去,游山玩水,像一对寻常眷侣。
可走着走着,她渐渐发现,谢沉舟病了。
许多时候,他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左手手腕上横亘着十几条疤痕,往往都是旧伤未愈,便又添新伤,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这世上,有谁能伤到他呢?
她忽然觉得心里很难受,
“对不起......”
谢沉舟垂眸,用指腹轻轻的拭去她眼角的泪,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没关系的,早就不疼了。”
他顿了顿,又以一种近乎极为认真的神情开口,
“这是谢峤小时候划的,她很不乖。”
江芷衣怎会信,忍不住轻笑一声,
“谢峤知道你在她母亲面前,这么抹黑她吗?”
谢沉舟将她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肩头,语气少有的执拗,
“她就是不乖。”
他又没说错什么。
江芷衣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清隽依旧,鬓边却已染了几许斑驳霜白。
一瞬间,过往所有爱恨纠缠、怨憎拉扯,都变得轻了。
都过去了。
她轻轻捧起他的脸,微微仰头,吻上了他微凉的唇。
谢沉舟先是一怔,随即扣住她的后脑,化被动为主动,吻得炽热而虔诚,带着失而复得的疯狂与珍惜。
呼吸交缠,衣袂相叠,浅色衣料在风里轻轻翻飞,晕开一片温柔缱绻。
他极尽温柔地取悦着她,唇瓣擦过她耳畔,声音低沉沙哑,
“喜欢吗?”
江芷衣躺在柔软床榻之上,朱砂帐幔轻垂,眉眼温柔似水,望着他轻声应,
“喜欢的。”
整整一个月,谢沉舟活得像在一场不愿醒来的长梦里。
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江芷衣的温柔,她的在意,她的爱意。
入京后,两人住进了琼华别苑。
从前冷冰冰的空宅,因她的存在渐渐有了烟火气。
她亲手布置庭院,栽花种草,一点一滴,将这里变成了一个像样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