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满地芳华

谢峤在御书房读书乏了,便常常偷偷跑回来,赖在江芷衣身前撒娇耍赖,黏人得紧。

谢沉舟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也因此,他越发不喜欢谢峤了。

只要她一来,江芷衣的目光,便总被她分走大半。

到了后来几日,谢沉舟索性直接派了亲卫守在别苑门口,寸步不让,明令禁止谢峤踏入苑中半步。

谢峤被气得在门口大骂,

“谢沉舟,你个老东西,朕才是皇帝,朕才是!”

这一刻,谢峤真切的体会到了,为什么古往今来,少年帝王为了亲政会跟自己的亲娘斗得一个你死我活。

她迟早把他踩在脚下!

谢沉舟原本想让人将她丢出去,可想了想,总要顾及皇帝的脸面,便只是极为温柔的,让宫人将她请了回去。

谢峤气得一张脸鼓鼓囊囊,气得一张小脸鼓鼓囊囊,腮帮子微微颤动,像是一只被惹恼的小兽。

等着吧,她迟早有一日夺了他的权柄,给他关在琼华别苑里颐养天年!

其实,谢沉舟是有些心虚的。

他总怕江芷衣会责怪他,便让人将事情瞒下,谎称谢峤是朝事太忙。

其实江芷衣早就知道这回事儿了,却只是由着他这般偏执胡闹。

这段余下的时光,她出奇地纵着他。

她很少外出,只日日守在别苑里,与他朝夕相对,烹茶看书,闲话家常,倒真像一对世间最普通的恩爱夫妻。

日子静静流淌,直到情人蛊彻底消散的那一日,江芷衣命人去宫中,将谢峤叫了过来。

年幼的女帝一袭宫装,乖巧伏在她的膝头,小脑袋轻轻蹭着她的衣料,声音闷闷的,

“母亲。”

她似乎也隐隐感受到了什么,心底空落落的,却又不敢开口问,只这般依赖地靠着,贪恋着这片刻的温暖。

江芷衣轻轻抬手,指尖温柔地抚过她柔软的发顶,指腹带着淡淡的暖意,声音轻柔,

“抱歉,我这个母亲,做的并不算称职。”

她生下了她,却因诸多身不由己,真正陪伴在她身边的日子寥寥无几,从未尽过一日养育之责。

谢峤猛地抬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湿意,却努力扯出一个乖巧的笑,小脸上满是认真,

“不,母亲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她查过当年之事,在接生的嬷嬷口中得知过,她离开前拽着父亲的手说的那些话。

她要父亲送她登高位。

为她取名谢峤,寓意女子当如乔木挺拔,如高山巍峨。

她如今坐拥的万里江山,执掌的无上权力,全都是母亲当年殚精竭虑,为她一步步谋划而来。

江芷衣看着女儿稚嫩却坚毅的脸庞,指腹轻轻触着她温热的脸颊,眼底满是不舍与牵挂,

“我走后,你要好好的,你祖母是一个有智慧的人,只是她心中最重要的,仍是萧氏的血脉与江山,她的人,你可以用,却不可以信。”

“沈观澜与你父亲是好友,在他有子嗣之前,你可以尽可能的用他。”

“还有你父亲...尽量让他好好的活着,你年纪尚小,只要他一日活着,这朝局,便一日是稳定的。”

“身处高位,总是有数不尽的危险。”

“我不知道为你选的这条路对不对,谢峤,你要保重。”

谢峤听着这些话,眼眶渐渐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落下,眉间那股与生俱来的英气愈发明显,

“母亲,孩儿很喜欢,您给我选的这条路。”

“我会好好的,走下去的。”

江芷衣对谢峤说了许多,从清晨到日暮,这一整日,谢沉舟都没出现过。

不知道他是出去忙些什么事情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留出这一段时间,给母女单独相处。

他回来时,天色已黑。

见谢峤还在,头一回留了她用晚膳。

谢峤也装作乖巧模样,配合的演着一个乖女儿。

可到底沾染了上位者的气息,在江芷衣面前装出的这一派父慈女孝,总是让人觉得违和。

晚膳过后,谢峤依着规矩,恭恭敬敬地给江芷衣和谢沉舟行了大礼,而后才转身回宫。

偌大的琼华别苑,又只剩江芷衣与谢沉舟二人。

春海棠开的那一日,一团团、一簇簇,粉白相间,缀满枝头。

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满地芳华。

江芷衣正站在海棠树下,望着满树繁花怔怔出神,毫无征兆地,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间,身子脱力,向下倒去。

谢沉舟正站在不远处,手持银剪,细心修剪着花枝,指尖还沾着嫩绿的枝叶碎屑,转头间恰好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手中剪刀‘哐当’落地。

他仓皇迈步,大步冲过去,稳稳将她揽入怀中,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

“阿芷......”

他抱着怀中渐渐发软的人,急声朝着外面厉声大喊,

“太医,宣太医!”

江芷衣虚弱地扯着他的衣襟,指尖冰凉,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开口,气息微弱,

“不用了,我要回去了......”

谢沉舟的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底,顺着眼角滑落,滴在她的发间,他哽咽着,死死抱着她,声音里满是哀求,

“江芷衣,别走好不好?别离开我。”

江芷衣也不太想走,可有些因果,总要她去了断。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扯出一个温柔的笑,极轻、极淡地留下一句话,

“好好活着......”

话音落,她的手腕无力垂落,双眼缓缓闭上。

她睡了过去,再也不会醒来了。

谢沉舟怔怔的抱着怀中不会再发出任何声音的人,眼泪无声滑落,一点一点的,落在她的身上,染湿衣襟。

他抱着她,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痛楚与绝望,喃喃自语,

“江芷衣,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她怎么总是对他,这般残忍。

江芷衣走后,谢沉舟抱着她渐渐冷透的尸体,在海棠树下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起来,便又是照常的处理公务。

谢峤有些担心他,来看过他一回,可谢沉舟面色如常。

她也问过,母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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