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下边等会儿,我随便拆一袋给你们看。"
他的声音从车厢里闷闷地传出来,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油布被揭开,麻袋被拖动,还有药材相互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刘薇月仰着头,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看着那个在车厢里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心里某处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胀胀的,酸酸的,却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骄傲。
这就是她看上的男人。
哪怕他对自己冷冷淡淡,哪怕他从来不多看她一眼,可他就是有本事,有魄力,有让人移不开眼的闪光点。
"丫头,"老人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你喜欢那小子?"
刘薇月浑身一僵,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我、我没有……"
"嗨,我活了六十多年,啥看不出来?"老人嘿嘿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你那眼睛,都快粘人家身上了。不过我得提醒你——"他用烟杆指了指车厢,又指了指市场方向,"这年轻人,不简单。你要是真想跟他,可得有心理准备。"
刘薇月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细若蚊蚋的:"……我知道。"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从第一次见到他,在医院的走廊里,他像天神一样降临,扔下那叠救命的钱,连名字都不肯留就走了——她就知道,这个男人注定不会属于某个平凡的女人。
可她控制不住。
就像是飞蛾扑火,明知会受伤,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那一点光亮。
"好了!"
顾辰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只见他单手撑着车厢边缘,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地上,手里多了一把黑褐色的药材。
"老人家,您掌掌眼。"
他摊开手掌,那是一把何首乌。块根饱满,表皮皱缩,断面呈现出典型的"云锦花纹",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老人接过药材,先是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掐了一点放进嘴里细细咀嚼,浑浊的眼睛越来越亮。
"好货色!"他忍不住赞叹,"野生货,年份足,炮制得也地道。小伙子,你这批货……我全要了!"
老人接过药材,先摊在掌心掂了掂分量,又凑到鼻尖深嗅,最后掰开一截根须对着光细看断面。
半晌,他微微颔首:"皮细肉紧,香气沉,确实是地道货。"
"吃得下吗?"顾辰远直接问。
这一车好几吨,值大价钱,得先把底摸清楚。
老头估了估,"吃是吃得下,但钱要缓两天。"
"具体几天?"顾辰远眉头一紧。他批发就是图快,若在省城耗着,不如自己摆摊零卖。
"五天?"老头试探着,"货太集中,我一时凑不齐。"
顾辰远摇头,"五天太长。这样,你量力而行,能拿多少拿多少,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老头沉吟片刻,"手头现钱顶多五分之一。这样,我再寻两家,争取一次吃光。"
顾辰远略感失望,"还以为省城销量更大。"
老头老脸微红,"销量是大,可商户也多,粥少僧多,生意难做。"
"理解。"顾辰远点头,"那你去寻人,我候着。"
老头应声进了里屋。刘薇月这才插上话:"这么多药材,都是你挖的?"
"也不全是,家里姊妹多,还有邻居帮衬。"顾辰远含糊带过。
"那你们平分吗?"刘薇月继续没话找话。
"不是,我给他们发工资。"
顾辰远话音刚落,刘薇月眼眸倏地一亮,像落进两颗星子:"那你是厂长?"
"算是吧。"顾辰远不愿深谈,转而问道,"对了,你不回家?"
"顾辰远哥,你一会儿不也要回去么?"
刘薇月眸子盈盈地望着他,俏脸浮起淡淡红晕,"我想趁车,可以吗?"
这理由堵得顾辰远没法拒绝,只得"唔"了一声。
"谢谢顾辰远哥!"刘薇月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像只雀跃的雀儿。
不多时,老霍领着两人回来。
一个方脸高个,目光炯炯;一个圆脸矮身,谢顶油亮,小眼睛笑得眯成缝,精明劲儿写在脸上。
"乾永恒。"老霍指方脸,又指圆脸,"袁广。"
最后拍拍自己胸脯,"我姓霍。"
"顾辰远。"
袁广笑嘻嘻凑上来:"兄弟哪里人?"
"临县。"
"做过这行?"
"做过,县医院我长期供。"
顾辰远语气平淡,却有意露底——年轻归年轻,门路稳得很,想压价可得掂量。
袁广与乾永恒飞快对视一眼,各自闪过一丝讶异。
能钉住县医院的供货,不光是价钱合适,更得货稳、人靠谱,这后生不简单。
"看得出来,小兄弟是个人物。"
乾永恒抱了抱拳,"那……我们哥俩能自己拆开看看吗?"
老霍显然提过验货的事,但两人仍不放心。
顾辰远抬手示意:"随便拆,别弄乱就行。"麻袋摞得山高,若散得满地,收拾起来费工夫。
"那不会。"
两人应声爬上车顶,一袋一袋解开绳口,捻、嗅、掰,仔仔细细查了十几袋,确认全是野生货,眼底喜色藏不住。
"上面看着不错,就是不知下面……"
"上下一个样。"顾辰远语气淡然,"不然你们可以拒收。"
心底无私天地宽,他站得笔直,任他们查验。
两人跳下车,凑到墙角嘀嘀咕咕,时而比划手势,显然在分赃议价。
片刻后,乾永恒先开口:"顾兄弟,这是一次性买卖,还是长期做?"
顾辰远微微一笑:"看你们诚意。有诚意,我长期供;想一锤子买卖,下次我就不来了——毕竟,牡丹城三院也是我供的,不差这一家。"
乾永恒眼皮连跳几下。
县医院是小庙,地级市的三院可不是闹着玩的,这后生水深得摸不透。
其实顾辰远心里门清:三院每月只拿他两成货,这话七分真三分唬,做生意嘛,真真假假,看谁手段高。
老霍显然心动了,笑呵呵接话:"中,东西是好,价钱嘛……"
"顾兄弟,"
袁广忽然笑嘻嘻打断他,"货是地道,可你也知道,我们这房租、人工、损耗,哪样不是钱?"他搓着拇指食指,小眼睛眯成缝,"你看,能不能让个利?"
又要交市场管理费,都是钱,你吃肉,咱们兄弟也得喝点汤不是?”
袁广话里裹着蜜,意思却硬邦邦——要让利,不然这买卖便不好做。
老霍一听,笑呵呵地闭了嘴,只拿眼风瞟着顾辰远。
乾永恒在一旁点头附和:"老袁说的在理,我们这行当,房租、人工、损耗,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往外掏?"
顾辰远不急,双手抱胸,笑吟吟地问:"那依二位,什么价合适?"
袁广搓着拇指食指,小眼睛眯成缝:"何首乌五块,夜交藤两块,山茱萸五块五……"
"这价,"
顾辰远直接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入静水,"很没诚意啊。"
袁广脸皮厚,照样笑嘻嘻,半点不尴尬:"那顾兄弟说个价?"
"县医院七块五,三院七块,"
顾辰远淡淡道,"给你们最低六块八,一分不能再少。"
"六块八?"
袁广咂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们喝西北风去?最多五块二,顾兄弟,你得让我们有口汤喝。"
"差太远,"
顾辰远摇头,背脊挺得笔直,"六块六,六六大顺,图个吉利,也算我让了一步。"
"不玩虚的,"乾永恒插话,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五块五,封顶了。"
"我再让一毛,"顾辰远伸出食指,"六块五,到底了。再低,我掉头去三院,他们一直嫌货不够。"
双方你来我往,拉锯半晌,唾沫星子溅了一地。
最终老霍出来打圆场,拍板定案:何首乌六块,夜交藤三块,山茱萸八块,北柴胡四块五,连翘五块二,辛夷六块八……
一一落定,又白纸黑字签下每星期送一车的约。
顾辰远这才把车缓缓倒进市场,挨家卸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