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家是老霍。
五十袋,二十多种,从车顶上码到地面,像座小山。
袁广在车上往下递,乾永恒和顾辰远一左一右抬,麻袋压肩,脚步沉实。
老霍和闺女霍玲珑守着门口大秤,秤砣起起落落,报数声此起彼伏。
刘薇月主动揽过记账的活儿,铅笔尖在纸面上沙沙游走,一笔一划极认真。
她每记一笔,心里就默默数一遍零。
越数,眼睛瞪得越圆,笔尖都微微发颤——这一车货,抵得上她家两年的收成!
偷眼去瞧顾辰远,他正弯腰扛袋,后背汗湿一片,却连眉头都不皱。
刘薇月抿了抿唇,把"顾辰远哥"三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没喊出口,只把账记得更仔细了些。
卸完老霍的货,算盘珠子一拨,两万九千一百三十五块!
顾辰远大手一挥,零头抹了:"万六,图个顺。"
刘薇月站在一旁,眼眸震颤,一颗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两万多块——她种十年地、喂十年猪,也未必攒得下这个数!她偷偷掐了把自己大腿,疼,不是梦。
"给你,你再数数。"
霍玲珑怯怯地递过钱,指尖还沾着秤杆上的铜锈。
顾辰远笑着接过来,直接塞进绿军挎包,拉链一拉,鼓囊囊的:"不用数,刚才你都数两遍了。"
霍玲珑顿时红了脸,像朵红牡丹迎着穿堂风,颤巍巍地绽。
她低垂眼眸,声音细若蚊蚋:"我怕弄错了……"
那羞怯怯的模样,竟别有一番风味。
刘薇月心头猛地一紧,像被谁攥了一把。
这女人,家里有钱还会装,顾辰远哥哥莫要被她勾了魂去?
她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把顾辰远和霍玲珑隔开。
随后又去乾永恒和袁广家卸货。
霍玲珑没再跟,留在店里看门。
刘薇月一路小跑跟着,帮忙递麻绳、记数字,眼睛却时不时往顾辰远身上瞟。
最后一车货落地,她躲在墙角默默盘算:老霍两万六,乾永恒两万八,袁广两万四……七万八千八!小八万块钱!而且以后每周都要送一次!
她腿一软,差点扶住墙。
顾辰远太有钱了!
以前只知道他阔,却没概念,如今数字砸在眼前,像一记闷锤。
她再看顾辰远,眼神变了。
不像看人,像看一座会走路的小金库,金光闪闪,摇钱树似的。
虽然……虽然他有对象了。
但那又怎样?
刘薇月咬了咬唇,心跳如鼓。
就是给她做情妇也可以,我虽然是有孩子的人了,但是我免费啊。
只要相处久了,水滴都能穿石,她不信顾辰远这块冰山能不融化!
回程的路上,刘薇月坐在那辆略显颠簸的吉普车副驾驶位上,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她偷偷用手指摩挲着皮质的座椅,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眯起眼睛,几乎已经在脑海里勾勒出未来的画面。
以后这个位置就是她的专属宝座了,每天跟着顾辰远哥哥出入,看他还怎么躲着自己。
车子行驶到半路,街边出现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建筑,门口挂着"红星国营饭店"的木牌子,玻璃窗擦得锃亮,里面飘出阵阵饭菜香。
顾辰远踩下刹车,将车子稳稳停在路边。
"我要进去吃口饭,"
他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刘薇月,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一起?"
其实他心里是有分寸的。
毕竟和刘薇月非亲非故,孤男寡女坐在一起吃饭,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彼此都尴尬。
所以顾辰远的打算是,赶紧吃完,赶紧回去,到了地方倒头就睡,明天天不亮就动身返程。
这一路尽量保持着距离,不产生什么过分的交集,对谁都好。
刘薇月闻言,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细若蚊蚋:"我妈……我妈应该已经在家做好饭等着了……"
"哦,"
顾辰远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伸手就去推车门,"那正好,你可以先回去,省得家里人等着急了。"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刘薇月一听就慌了神,急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连忙摆手否认。
她心里懊悔死了,暗骂自己矫情个什么劲。眼珠子一转,她赶紧找补道:"我是说……我是说可以跟你一起吃的!孩子我妈帮我照看呢,没问题的。"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几分心虚,可眼神却巴巴地望着顾辰远,生怕他真的赶自己走。
顾辰远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脸急切的样子,也懒得再计较。
他耸了耸肩,吐出一句"随便你吧",便大摇大摆地推开车门走了下去,留给刘薇月一个挺拔的背影。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饭店。
这里面人声鼎沸,白炽灯把大厅照得通明。
顾辰远径直走到售票窗口前,照例使出了他那套近乎条件反射般的生意经。
他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敲,对着里面卖票的中年妇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大姐,你们这厨房用的……是鸡冠山产的调味料吧?"
"啊?"卖票的大姐被他问得一愣,手里捏着饭票,一脸茫然,"啥山?没听说过啊,我们平时就用市场上买的……"
顾辰远立刻露出夸张的表情,声音提高了八度,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
"什么?!这么有名、这么大的品牌,你们饭店居然没用?这……这太可惜了!那可是纯天然的山货,味道绝了,用了保管客人爆满!"
这一番话说得卖票的大姐一愣一愣的,眨巴着眼睛,手里的笔都忘了落下。
顾辰远心里暗笑。反正只要我不觉得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这套话术他百试百灵,走到哪里宣传到哪里,做生意嘛,脸皮不厚怎么行?
解了馋,他这才开始正经点菜。
手指在挂在墙上的菜单牌上点了几处,语气干脆利落:
"一盘酱牛肉,要切薄点,筋道的那种;一盘鱼香肉丝,多放笋丝;一条红烧鱼,两斤的;再来个麻婆豆腐,要够麻够辣。主食来四个白面馒头,找个大点的碗。最后,来个菠菜鸡蛋汤,多放鸡蛋。"
"好嘞!"服务员飞快地记着,眼里透着羡慕。
齐活。
顾辰远转身找座位,却没注意到身后刘薇月的反应。
刘薇月站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微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使劲眨了眨眼,以为出现了幻觉。
我的天!
这是过年才能奢望的席面啊!
酱牛肉、红烧鱼……这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
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家里的情景——昏暗的小屋里,母亲正佝偻着身子在灶台边忙碌,案板上大概只有一盘咸菜和几个杂面馒头。她们娘俩相依为命,靠着母亲那点微薄的裁缝收入和地里的收成艰难度日。平日里能填饱肚子就谢天谢地了,哪里敢奢望什么大鱼大肉?过年的时候,母亲咬咬牙割上半斤肉,就算是最奢侈的享受了。
可眼前这男人,随随便便一顿饭,就吃掉了她们家半年的油水!
刘薇月感觉喉咙发紧,一股酸涩涌上心头。
她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闻到空气中飘来的肉香味,顿时觉得嘴里分泌出了大量的口水,差点就要顺着嘴角流出来。
她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挺直了腰板,用手背悄悄抹了抹嘴角,脸颊烧得通红。
既觉得羞耻,又隐隐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