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嘎!在那边!”
“追!别让他们跑了!”
日语的叫骂声夹杂在风雪里,听得格外真切。
沈清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至少有三辆侧三轮摩托车,后面还跟着一辆运兵卡车。
这种配置,在这个年代的荒野上,简直就是无敌的存在。
“呼……呼……”
沈清的呼吸粗重得像是在拉风箱。
肺部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越来越强烈,那是极度缺氧和吸入微量毒气后的反应。
背上的陆锋死沉死沉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就像是一块巨大的铅块,压得沈清每一块骨头都在呻吟。
汗水刚冒出来就结成了冰碴子,挂在眉毛和睫毛上。
“教官……鬼子……鬼子上来了!”
跟在后面的二嘎子气喘吁吁地喊道。
他也到了极限,全凭一口气吊着。
沈清没有说话。
说话会泄气。
她只是机械地迈着腿。
左腿。
右腿。
每一步都要从没过膝盖的积雪里把腿拔出来,再狠狠地踩下去。
她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计算着。
距离那片冰封的沼泽地还有三百米。
按照现在的速度,需要两分钟。
而鬼子的摩托车,只需要四十秒就能追上来。
跑不过。
根本跑不过。
“二嘎子!把你身上的手榴弹都给我!”
沈清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
二嘎子愣了一下,赶紧把腰间仅剩的两颗手榴弹解下来,塞到沈清手里。
“你带着小虎往林子里钻!别管我!”
此时,小虎已经从前面折返回来,正焦急地挥手。
“教官!这边!”
“滚蛋!执行命令!”
沈清怒骂一声,脚步却没停。
她背着陆锋,并没有往林子里钻,而是直勾勾地往那片平坦的雪原上冲。
那里看起来是一片坦途,没有任何遮挡物。
在鬼子眼里,这就是活靶子。
“哟西!那个女人背着人,跑不快!”
驾驶摩托车的日军曹长兴奋地踩下了油门。
他甚至能看清那个女人背上那个人依然穿着八路军的军装。
那是大鱼!
“突突突突!”
摩托车上的机枪开始扫射。
子弹打在沈清脚边的雪地上,激起一串串雪雾。
沈清身形一晃,差点摔倒。
但她就像是一根被压弯了的竹子,晃了一下,又顽强地弹了回来。
她在赌。
赌鬼子的贪婪。
赌这片大自然的陷阱。
这片看似平坦的雪原下面,是终年不冻的烂泥沼泽。
只有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上面覆盖着积雪。
这层冰壳能承受人的重量,尤其是分散受力的时候。
但绝对承受不住几百斤重的钢铁摩托车!
近了。
更近了。
一百米。
五十米。
沈清甚至能听到身后摩托车轮胎碾压积雪的嘎吱声。
她猛地停下脚步,就在冰壳最薄弱的中心位置。
她把陆锋往上托了托,转身面对着疾驰而来的日军。
那一刻,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嘲弄。
“来啊!小鬼子!”
她拉开了手里两颗手榴弹的引信。
但她没有扔出去,而是紧紧握在手里,就这样站在原地,像一座雕像。
日军曹长看着这个疯女人,下意识地想要减速抓活的。
但他后面的两辆摩托车为了抢功,直接超了过去。
“天闹黑卡,板载!”
鬼子兵怪叫着冲向沈清。
就在前轮压过沈清面前十米处的一块微微隆起的雪包时,一声清脆的破裂声,在轰鸣的引擎声中响起。
原本平整的雪地,像是一张被撕开的白纸。
巨大的裂缝瞬间蔓延。
黑色的泥浆像是怪兽的大嘴,猛地张开。
“纳尼?!”
冲在最前面的鬼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连人带车直接栽进了冰窟窿里。
高速行驶的惯性让他们像炮弹一样扎进烂泥里,瞬间没了顶。
第二辆摩托车想要刹车,但冰面太滑了。
它打着转,像个陀螺一样滑进了那个扩大的黑洞。
“轰!”
沈清手里的手榴弹终于扔了出去。
不是扔向鬼子,而是扔向了那个冰窟窿的边缘。
爆炸再次震碎了周围更大面积的冰层。
那辆原本想要停下的卡车,两个前轮正好压在碎裂的边缘。
车头猛地一沉。
整辆卡车像是撅起了屁股,不可阻挡地滑进了沼泽。
冰冷的泥浆灌入驾驶室,熄灭了鬼子最后的哀嚎。
沈清站在一块还没塌陷的“孤岛”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周围全是碎裂的冰块和翻涌的黑泥。
只有几只带着屎黄色的军帽在泥浆里沉浮,转眼就没了踪影。
“走。”
沈清感觉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强行咽了下去。
她转身背着陆锋,踩着那些还没完全断裂的草甸根系,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对岸挪。
每一次落脚,冰面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死神在磨牙。
终于,她的脚踩到了坚实的冻土。
那一瞬间,紧绷的神经一松,眼前猛地一黑。
双腿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前栽倒。
但在倒下的最后一刻,她本能地翻了个身,让自己垫在下面,没让陆锋摔着。
“教官!团长!”
小虎和二嘎子从林子里冲了出来。
而在更远处的山坡上,出现了一队穿着羊皮袄的人马。
领头的一个大汉挥舞着红旗,那是来接应的游击队。
沈清躺在雪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她想笑,但脸冻僵了,扯不动。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身上的陆锋。
陆锋的脸贴在她的脖颈处,冰凉,没有一丝热气。
沈清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颤抖着伸手去探陆锋的鼻息。
没有气。
一点都没有。
“陆锋……”
沈清的声音在发抖。
“你别吓我……你给我喘气啊!”
她疯了一样拍打着陆锋的脸颊。
但那个铁打的汉子,此刻就像是一具真正的尸体,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