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话。”
沈清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直接打断了陆锋刚要出口的疑问。
她一把扯过二嘎子手里的那张电文纸,快步走到煤油灯下。
昏黄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有些斑驳的土墙上,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二嘎子大气都不敢出,缩着脖子站在一边,两只手绞着衣角,眼神里全是惊恐。
他跟了教官这么久,从来没见过教官露出这种表情。
那是猎人闻到了另一头猛兽气味时的警惕。
“笔,纸。”
沈清头也不回地伸出手。
陆锋反应极快,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钢笔,又从桌上扯过几张草纸,递到了她手里。
“这到底是什么鬼画符?”
陆锋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目光落在那些毫无规律的数字和字母组合上。
沈清没有立刻回答。
她迅速在纸上画出了几个奇怪的转盘模型。
那是恩尼格玛密码机的核心转子结构。
这种德国人的玩意儿,在这个年代的中国战场上出现,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普通的破译员,就算把脑浆子想干了,也绝对看不懂这些乱码。
但沈清不一样。
在上辈子的特种作战课程里,密码学是必修课,而恩尼格玛的变种原理,她烂熟于心。
“这是日军的‘紫色’密码变种,混合了德军的转轮加密逻辑。”
沈清一边在纸上飞快地演算,一边低声解释。
“普通的电台信号是明码或者简单的替换码,但这东西,每输入一个字,加密逻辑就会变一次。”
“这说明,发报的人级别极高,而且……”
沈清手里的笔尖猛地顿了一下,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而且他们非常自信,自信到认为我们绝对破译不了。”
陆锋听得云里雾里,但他抓住了重点。
“级别极高?是那个叫佐藤的?”
沈清没说话,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些数字的排列组合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煤油灯的灯芯爆了个灯花,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屋外的风雪声似乎小了些,但屋里的寒意却越来越重。
陆锋没有打扰她。
他挥手把二嘎子赶了出去,自己搬了个板凳坐在门口,像尊门神一样守着。
他看着沈清的背影。
那个瘦削的背影,此刻正承载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
一张张写满算式的草纸被揉成团,扔在地上。
沈清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领上。
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捏笔而发白,指节微微泛红。
这是纯粹的脑力榨取。
她在和那个从未谋面的对手,隔着电波进行第一轮的厮杀。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陆锋抽完了兜里的最后一根烟,正准备起身去给沈清倒杯水。
“解开了。”
沈清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她把笔往桌子上一扔,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陆锋心里一紧,两步跨过去。
“写的什么?”
沈清拿起那张最后写好的译文,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纸面。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嗜血的兴奋。
“你自己看。”
陆锋接过纸,借着晨光,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
【致樱花特攻队全员:】
【猎物已确认。代号‘红玫瑰’,真名沈清。】
【位置:太行山脉,独立团防区。】
【作战目标:不惜一切代价,活捉。】
【备注:她是完美的艺术品。我要她的手,那是一双能让子弹跳舞的手。我要把它切下来,泡在福尔马林里,放在我的床头。】
【署名:佐藤健次。】
读完最后几个字,陆锋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紧接着,就是滔天的怒火。
“啪!”
他狠狠地把纸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煤油灯都跳了起来。
“王八蛋!”
“变态!畜生!”
“想动你的手?老子先剁了他的爪子!”
陆锋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扭动。
他是个粗人,见惯了战场上的生死。
但他从没见过这么恶心、这么阴暗的敌人。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被一个疯子盯上了!
沈清看着暴怒的陆锋,反而平静了下来。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这就气着了?”
沈清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冰凉的井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让她发热的大脑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这是在向我下战书。”
沈清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他故意用了这种复杂的密码,又故意留下了破绽让我能解开。”
“他在告诉我,他来了。”
“他在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快感。”
陆锋咬着牙,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管他什么猫啊鼠的,只要敢来,老子让他有来无回!”
“沈清,从今天开始,你一步也不许离开我的视线!”
“警卫排!都给老子过来!”
陆锋转身就要往外冲去喊人。
“站住。”
沈清喊住了他。
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锋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眼圈有点红。
“陆锋,你冷静点。”
沈清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
“他是冲我来的。”
“如果你把全团都调过来保护我,那就正中了他的下怀。”
“樱花特攻队擅长的是渗透和暗杀,人多反而乱,只会给他们提供更多的靶子。”
陆锋死死盯着沈清,声音有些哽咽。
“那怎么办?就看着那个变态来找你?”
“我不怕死,但我不能看着你……”
沈清突然笑了。
这一笑,如冰雪消融,带着几分少见的妩媚和自信。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陆锋的胸口。
“谁是猫,谁是老鼠,还不一定呢。”
“既然他想要我的手,那我就送他一份大礼。”
沈清转身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
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二嘎子!”
沈清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一直躲在门外偷听的二嘎子立刻滚了进来。
“教……教官,俺在!”
“去,把那几个学化学的学生兵给我叫来。”
沈清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还有,通知爆破组,把咱们之前存的那些化肥和白糖都拿出来。”
二嘎子愣了一下:“教官,要干啥?”
沈清从桌上拿起那把已经擦得锃亮的刺刀,在指尖轻轻转了一圈。
“干啥?”
“给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准备一顿丰盛的‘断头饭’。”
“既然他们想玩特种作战,那我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特种战术祖宗!”
陆锋看着此刻的沈清。
她身上那种颓废和疲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昂扬的战意和绝对的掌控力。
这才是那个让鬼子闻风丧胆的“女阎王”。
陆锋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担忧强行压了下去。
“好。”
“你要怎么干,老子陪你。”
“哪怕是把这太行山翻过来,我也要陪你把这群狼崽子埋了!”
沈清回头,看着陆锋坚定的眼神。
“不用翻山。”
“因为,我会把他们引进来。”
“引到……我的地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