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架!担架队死哪去了!给老子滚过来!”
陆锋的声音已经劈了,嗓子里像是含着一把沙砾,听着让人心惊肉跳。
他抱着沈清狂奔在雪地上,脚下的硬底军靴把冻土踩得咚咚作响。
怀里的人轻得像片羽毛。
可那不断涌出的血,却重得像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血是热的,风是冷的。
两种极端的温度在陆锋的胸汇,激得他浑身发抖。
“团长,担架来了!”
几个卫生员抬着担架跌跌撞撞地冲过来,脸上全是惊恐。
他们从没见过团长这副模样。
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眼角甚至挂着还没干的泪痕。
“轻点!都他娘的轻点!”
陆锋小心翼翼地把沈清放在担架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可当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警卫连时,那股子温柔瞬间变成了滔天的杀意。
“一营长!”
“到!”
一营长从后面跑上来,手里提着驳壳枪,脸上也全是黑灰和汗水。
“集结部队,带上所有的轻重机枪。”
陆锋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给老子追!”
“就算追到天边,也要把那个独眼龙给老子碎尸万段!”
“是!”
一营长眼珠子也红了,转身就要去吹集结号。
整个团的战士们都憋着一股火。
教官为了掩护他们,把自己当成了诱饵。
这份恩情,这份仇恨,必须用鬼子的血来偿还。
“站……住……”
一声极其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突然从担架上传来。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但在陆锋的耳朵里,这声音比天雷还要响。
他猛地回过头,扑到担架旁。
沈清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皮。
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透着一股子冷冽的清明。
一只沾满鲜血的手,颤颤巍巍地抓住了陆锋的衣袖。
力气很小,却死死地拽着不放。
“别去……”
沈清喘了一口气,胸口的起伏牵动了伤口,疼得她眉心微蹙。
“清儿,你别说话,留着力气!”
陆锋握住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沈清的手背上,烫得吓人。
“那个畜生把你伤成这样,我不杀了他,我陆锋誓不为人!”
沈清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铁血汉子,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她费力地摇了摇头,眼神变得异常严肃。
“这是……命令。”
“佐藤虽然瞎了一只眼,但他没死。”
“受伤的野兽……才是最危险的。”
“他在沿途肯定布满了诡雷和伏击圈……你带人去……就是送死。”
沈清每说一句话,都要停下来喘息好久。
肺部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可是……”
陆锋还想说什么,却被沈清厉声打断。
“没有可是!”
“我是特战队队长……战术上的事……我说了算。”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强势,嘴角的血沫子又涌了出来。
陆锋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帮她顺气。
“好好好!我不去!我不去了!”
“都听你的!全听你的!”
他转头冲着一营长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取消追击!全团警戒!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一营长抹了一把眼泪,狠狠跺了跺脚,转身跑去传令。
沈清这才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软了下来。
她看着陆锋,眼神里多了一丝柔和。
“陆锋……”
“我在。”
“别哭……难看死了。”
沈清想抬手帮他擦擦眼泪,可手臂实在抬不起来。
“好,我不哭。”
陆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把血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弄得满脸花。
“赶紧送我去手术……晚了……这条胳膊就真废了。”
沈清说完这句话,再也撑不住,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医生!军医!!”
陆锋的咆哮声再次响彻山谷。
……
临时搭建的手术室里,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几盏马灯被挂在房梁上,把简陋的手术台照得通亮。
主刀的是从师部借调来的老军医,此刻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
陆锋就像一尊门神一样杵在门口。
手里握着枪,眼睛死死盯着手术台上的那道身影,一眨都不敢眨。
仿佛他一眨眼,那个女人就会消失不见。
“团长,您能不能……出去等?”
旁边的护士小声提醒道,“您这样……医生压力太大了。”
“少废话!”
陆锋头都没回,声音冷得掉渣。
“我就在这看着。”
“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老子就把这手术台给拆了!”
老军医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止血钳掉在地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这可是全团的宝贝疙瘩,更是这位活阎王的心头肉。
要是真救不回来,估计这陆团长能当场疯掉。
手术进行了整整三个小时。
每一分钟对陆锋来说,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一盆盆血水被端出来,看得陆锋心惊肉跳。
那是她的血啊。
那个平日里总是冷着脸,扛着枪冲在最前面的女人,身体里竟然流了这么多血。
终于。
老军医长出了一口气,放下了手里的缝合针。
“怎么样?”
陆锋几乎是瞬移到了医生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子。
“团长……松手……松手……”
老军医被勒得翻白眼。
陆锋赶紧松开手,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命保住了。”
老军医擦了擦汗,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
“那一枪虽然凶险,但好在避开了大动脉和骨头主干。”
“不过这肉是被带走了一大块,以后恐怕会留个大疤。”
“而且失血过多,得好好养着,没个十天半个月别想下床。”
听到“命保住了”四个字,陆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差点瘫坐在地上。
他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活过来了。
只要人还在,比什么都强。
至于留疤?
那是勋章!
是她沈清把鬼子王牌踩在脚底下的勋章!
陆锋慢慢走到病床前。
麻药劲还没过,沈清睡得很沉。
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眉头依然微微皱着,似乎在梦里还在战斗。
陆锋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抚平了她的眉头。
然后俯下身,在她冰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动作轻柔虔诚,像是在膜拜神明。
“睡吧。”
陆锋在心里默默发誓。
“从今天起,只要我陆锋还有一口气。”
“就绝不会再让你受这种罪。”
“那个姓佐藤的狗杂种。”
“他的命,我给你留着。”
窗外,大雪纷飞。
掩盖了昨夜的硝烟与血腥。
但仇恨的种子,已经在冻土下生根发芽。
只待春雷一响,便是血债血偿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