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空气有些沉闷。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沈清靠在床头,左臂被厚厚的纱布缠得像个粽子,吊在脖子上。
她的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不少,至少有了点人样。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是一刻都闲不住。
“二嘎子,你那是什么姿势?”
沈清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没好气地敲了敲床沿。
“趴下!”
“屁股撅那么高,是等着鬼子给你打针吗?”
病床前的空地上,趴着四五个战士。
二嘎子趴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根烧火棍当枪,脸憋得通红。
“教……教官,这地上凉啊。”
二嘎子委屈巴巴地挪了挪屁股,尽量让自己贴近地面。
“凉?”
沈清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
“等你死了,身子更凉。”
“在战场上,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会让你变成尸体。”
“重来!”
这里是陆锋特批的“高干病房”。
原本是让沈清静养的地方。
结果这女人刚醒过来第二天,就把这里变成了临时指挥部兼训练场。
谁劝都不听。
陆锋一开始还板着脸训她,让她老实躺着。
结果被沈清一句“我是伤了胳膊,不是伤了脑子”给堵了回去。
再加上沈清那一副“你不让我干活我就绝食”的架势。
陆锋只能举手投降,甚至还专门派人给她在病房里挂了一块黑板。
“今天我们复盘前天的战斗。”
沈清用完好的右手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形图。
那线条虽然有些歪扭,但比例却精准得吓人。
“谁能告诉我,佐藤为什么能在两千米外打中我?”
战士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在他们眼里,那就是神仙手段,根本不是人力能做到的。
“因为数学。”
沈清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
“数……学?”
二嘎子挠了挠头,一脸的茫然。
“教官,俺不识字,这跟算数有啥关系啊?”
“关系大了。”
沈清指了指窗外呼啸的北风。
“子弹飞出去,不是走直线的。”
“它会往下掉,会被风吹偏,还会受到空气阻力的影响。”
“两千米的距离,子弹要在天上飞好几秒。”
“这几秒钟里,风速变一点,落点就能偏出去好几米。”
看着大家一脸懵逼的样子,沈清叹了口气。
跟这帮大老粗讲弹道学,确实有点对牛弹琴。
她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二嘎子,你小时候扔过石头打鸟吗?”
“那肯定打过啊!”
二嘎子来了精神,拍着胸脯说道。
“俺可是村里的神投手,指哪打哪!”
“那你扔石头的时候,如果风很大,你会怎么扔?”
“那得往风吹的反方向偏一点呗,不然石头就被吹跑了。”
“这就对了!”
沈清一拍大腿,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这就是偏转角!”
“只不过枪打得远,这个偏转要算得更精细。”
“看这里。”
沈清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抛物线。
“把风想象成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着子弹跑。”
“我们要做的,就是预判这只手的力气有多大。”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
沈清用最土的大白话,把现代狙击战术中最深奥的弹道修正、风偏计算、提前量预判,一点点嚼碎了喂给这帮战士。
她讲得口干舌燥,额头上全是虚汗。
但下面的战士们却听得如痴如醉。
仿佛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正在向他们缓缓打开。
原来打枪还有这么多门道。
原来鬼子的神枪手也不是三头六臂,也是靠算出来的。
“教官,俺好像明白了!”
二嘎子突然从地上跳起来,眼睛亮得像灯泡。
“就是把风当成水流,把子弹当成鱼。”
“要想叉中鱼,就得往水流的上头叉!”
沈清欣慰地笑了。
虽然比喻很土,但道理通了。
这小子,虽然文化低,但悟性极高,是个天生的狙击手苗子。
“明白了就给我练。”
沈清扔掉粉笔,靠回枕头上,大口喘着气。
“从今天起,你们每个人每天都要给我估算风速。”
“看树叶怎么飘,看烟怎么冒,看旗子怎么摆。”
“要把这种感觉刻进骨头里。”
这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陆锋端着一碗鸡汤走了进来,一看这架势,脸立马沉了下来。
“都几点了?还不滚回去睡觉?”
“二嘎子,你想累死你们教官是不是?”
陆锋一瞪眼,二嘎子吓得一缩脖子。
“团长,俺们这就走,这就走!”
战士们抱着烧火棍,像是做了坏事的小学生一样,一溜烟跑没了影。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陆锋黑着脸,把鸡汤往床头柜上一墩。
“喝了。”
“不喝。”
沈清把头一扭,耍起了小性子。
“太油了,想吐。”
“油才补身子!”
陆锋端起碗,舀了一勺吹了吹,直接递到她嘴边。
“张嘴。”
沈清瞪了他一眼,但看着那张写满关切的糙脸,还是乖乖张开了嘴。
“你这又是何苦呢?”
陆锋一边喂汤,一边叹气。
“伤还没好利索,就这么折腾。”
“咱们团也不缺那几杆枪,你急什么?”
沈清咽下鸡汤,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陆锋,你知道佐藤为什么可怕吗?”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日军有专门的狙击手学校,死了一个佐藤,还有千百个山田、田中。”
“而我们呢?”
“除了我,全团能打五百米目标的,找不出三个。”
沈清看着陆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不能永远护着你们。”
“我也不是神,我也会受伤,也会死。”
“如果有一天我倒下了,谁来对付鬼子的狙击手?”
陆锋的手抖了一下,汤洒出来几滴。
“别胡说八道!你会长命百岁!”
“我是说如果。”
沈清打断他,语气坚定。
“所以,我要把我的本事都教给他们。”
“我要让二嘎子,让那些有天赋的战士,都变成特级狙击手。”
“一个沈清倒下了,要有千百个沈清站起来。”
“到时候,这片山林,就是鬼子的坟墓。”
陆锋看着眼前这个虚弱却坚韧的女人。
心里除了心疼,更多了一份深深的敬重。
她想的,永远不是自己。
而是这支队伍,是这场战争的胜利。
“好。”
陆锋放下碗,帮她掖了掖被角。
“你想教,我不拦着。”
“但有个条件。”
“什么?”
“得先把这碗汤喝完。”
沈清看着那碗油乎乎的鸡汤,苦着脸叹了口气。
“陆大团长,你这是恩将仇报啊……”
就在两人难得享受这片刻温存的时候。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侦察连连长连门都没敲,直接撞了进来。
脸色煞白,像是刚见了鬼一样。
“团长!教官!”
“出事了!”
“怎么回事?慌慌张张的!”
陆锋站起身,眉头紧锁。
“赵家庄……赵家庄没了!”
侦察连长的声音都在发抖,牙齿打颤。
“鬼子……鬼子放了毒烟……”
“全村老小,三百多口人……”
“死绝了!”
“而且……而且死状极其凄惨,全身发紫,七窍流血……”
啪!
沈清手里的汤勺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原本还有一丝血色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气,从病床上轰然爆发。
那个名字,在她脑海里炸响。
佐藤健次。
这只疯狗,开始咬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