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谷场上的尘土被马蹄子扬起老高,混着汗臭味直往鼻孔里钻。
几匹战马嘶鸣着,拉着一个装着木轮子的巨大架子在场地上狂奔。
那架子是用几根粗原木钉起来的,形状像极了一节火车皮。
侧面焊着几个铁把手,那是从被炸毁的卡车上拆下来的废件。
“快!再快点!”
沈清坐在太师椅上,左胳膊吊在胸前,右手紧紧攥着那个铁皮喇叭。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没有半点血色,但吼出来的声音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心上。
“二嘎子!你的手是猪蹄吗?”
“那是每小时六十公里的火车,不是你家炕头!”
“抓不稳就是死!掉下去就被卷进轮子里成肉泥!”
场地上,二嘎子正跟着那飞驰的木架子狂奔。
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抖,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晃动的铁把手。
起跑,加速,再加速。
就在木架子即将甩开他的瞬间,二嘎子猛地一蹬地。
整个人像个大马猴一样窜了起来。
手指堪堪扣住了铁把手。
可惯性太大了。
他的身体被狠狠地甩向后方,像是个挂在风筝线上的破布娃娃。
“砰!”
手滑了。
二嘎子重重地摔在地上,连滚了好几圈,吃了一嘴的黄土。
周围的战士们发出一阵惋惜的叹气声。
这已经是今天第十次失败了。
“停!”
沈清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赶车的战士勒住马缰绳,木架子在烟尘中停了下来。
二嘎子灰头土脸地爬起来,胳膊肘上全是擦伤,血混着土泥成了黑紫色。
“教官,这也太难了。”
一营长在旁边看着直嘬牙花子,忍不住插了句嘴。
“这马跑起来也就三四十公里,咱们都抓不住。”
“那火车跑起来跟风似的,铁把手又是凉的,根本挂不住人啊。”
“要不……咱们还是炸铁轨吧?”
周围几个战士也跟着点头,眼神里透着怯意。
这哪是训练,这简直就是去送死。
沈清没说话。
她用右手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了起来。
陆锋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见状赶紧伸手去扶。
“别动我。”
沈清甩开陆锋的手,眼神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她一步一步走到那个木架子旁边。
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拍了拍那个被磨得锃亮的铁把手。
“觉得难?”
沈清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鬼子的火车不会因为你觉得难就停下来。”
“毒气弹运到前线,死的那成千上万的老百姓,也不会因为难就能活过来。”
“既然你们觉得不可能,那我教你们怎么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说完,沈清冲着赶车的战士扬了扬下巴。
“让马跑起来。”
“清儿!你疯了?”
陆锋吓得脸都白了,一步跨过去挡在她面前。
“你这胳膊还要不要了?”
“老军医说了,你要是再乱动,这只手就废了!”
“让开。”
沈清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那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让陆锋愣了一下。
“我只做一遍。”
“看清楚了,什么是技巧,而不是蛮力。”
陆锋看着她那双决绝的眼睛,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退到了一边。
但他的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套,随时准备打断马腿救人。
“驾!”
赶车的战士鞭子一甩,战马再次嘶鸣着冲了出去。
木架子轰隆隆地动了起来,速度越来越快。
风卷起沈清空荡荡的左袖管,在那呼啸着。
沈清没有像二嘎子那样一开始就狂奔。
她站在原地,眯着眼睛,计算着木架子的速度。
就在木架子经过她身边的前一秒。
动了。
她没有直线追赶,而是斜着切入了一个角度。
那是切线方向。
身体像是一片轻盈的羽毛,顺着气流的方向滑了过去。
就在把手经过眼前的瞬间。
沈清的右手如同探囊取物一般,稳稳地扣住了铁环。
没有猛烈的撞击,没有狼狈的拖拽。
她利用奔跑的惯性抵消了木架子的速度差。
借力,起跳,翻身。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看不清。
“咚。”
一声轻响。
沈清稳稳地蹲在了木架子的顶端。
单手抓着栏杆,甚至连那只受伤的左臂都没有晃动一下。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像是看到了鬼神。
“吁——”
木架子停了下来。
沈清从上面跳下来,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刚才那一下,虽然没用左手,但身体的震动还是牵扯到了伤口。
疼得钻心。
但她脸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看清楚了吗?”
沈清走到二嘎子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不是靠死力气去抓。”
“要顺着它的劲儿。”
“把自己想象成一颗钉子,不是去撞墙,而是钻进去。”
二嘎子呆呆地点了点头,眼里的怯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崇拜。
“教官,俺懂了!”
“俺就是个猪脑子,光知道使蛮劲!”
“再来!”
二嘎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泥,嗷嗷叫着冲向了起跑线。
这一次,没人再喊难了。
连教官断着一只胳膊都能上去,他们这些大老爷们要是再上不去,不如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陆锋走过来,把军大衣披在沈清身上。
他的手在抖,那是后怕。
“你这个疯婆娘。”
陆锋咬着牙,声音里带着颤音。
“下次再敢这么干,老子就把这破架子烧了。”
沈清瞥了他一眼,嘴角难得地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没有下次了。”
“因为他们已经学会了。”
场地中央,二嘎子再一次冲了出去。
这一次,他的动作变得轻盈了许多。
斜切,顺势,抓握。
虽然姿势还是有点难看,但他成功地挂在了上面,没有被甩下来。
“好!”
周围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叫好声。
沈清看着这一幕,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第一步,成了。
但这只是开始。
要在高速行驶的列车上搞破坏,光能上去还不够。
还得有趁手的家伙事儿。
沈清转过头,看向远处那个冒着黑烟的土兵工厂。
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走,去老张那。”
“我要的东西,应该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