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的空气,浑浊得像是一锅煮烂的粥。
旱烟味,脚臭味,还有老陈醋的酸味混杂在一起,直冲天灵盖。
十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铺着那张已经被摸得起毛边的军用地图。
围在桌子边上的,是方圆百里内各个县大队、区小队的头头脑脑。
一个个穿着五花八门。
有的穿着破棉袄,腰里别着驳壳枪。
有的披着羊皮袄,背着大刀片子。
甚至还有个光着膀子,胸口纹着条下山虎的壮汉。
“我说陆团长,这事儿靠谱吗?”
那个纹身壮汉把一把生锈的鬼头刀往桌子上一拍,震得油灯直晃悠。
“那可是铁甲车!连正规军的炮都轰不开。”
“你就让俺们拿着这破铜烂铁去硬刚?”
“这不是让弟兄们去填命吗?”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声。
“是啊,那玩意儿太凶了。”
“俺们前天刚吃过亏,一梭子下来,半个小队都没了。”
“要不还是算了吧,炸炸炮楼还行,这硬骨头啃不动。”
陆锋站在桌子一头,脸色有些难看。
他刚想拍桌子骂人,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沈清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披着军大衣,左臂吊着,脸色虽然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原本嘈杂的破庙瞬间安静了下来。
人的名,树的影。
“女阎王”的名号,在这片地界上,比陆锋还要响亮。
那是用无数鬼子的人头堆出来的威名。
沈清走到桌边,没说话,只是用右手从兜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之前老张头做的“磁性吸附雷”。
她随手把雷往那个纹身壮汉的大刀上一贴。
“啪!”
一声脆响。
雷死死吸在了刀面上。
壮汉愣了一下,伸手去拽。
纹丝不动。
他脸憋得通红,两只手一起上,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那雷就像是长在了刀上一样。
“这……这是啥妖法?”
壮汉松开手,一脸惊恐地看着沈清。
沈清淡淡地扫视了一圈众人。
“这不是妖法。”
“这是科学。”
她伸出手指,指着地图上的断魂桥。
“我知道你们怕。”
“那装甲列车确实厉害,硬拼谁都不是对手。”
“但如果它动不了呢?”
“如果它变成了瞎子、聋子呢?”
“如果它就像这把刀上的雷一样,甩都甩不掉呢?”
人群中开始有了窃窃私语。
沈清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子凛冽的杀气。
“这列火车上,装的是要去武汉前线的重炮。”
“还有能让方圆十里寸草不生的毒气弹。”
“如果让它过去了。”
“死在前线的,可能是你们的兄弟,你们的儿子。”
“甚至,这毒气弹要是用在咱们这儿……”
沈清顿了一下,目光如刀。
“你们的老婆孩子,一个都活不成。”
这几句话,像是一盆冰水浇进了滚油锅里。
破庙里的气氛瞬间炸了。
“干他娘的!”
纹身壮汉一拳砸在桌子上。
“沈教官,你说咋干吧!”
“只要能弄死这帮畜生,俺这条命豁出去了!”
“对!干!”
“听沈教官的!”
陆锋看着这一幕,心里不得不佩服。
这女人,天生就是当领袖的料。
几句话就把这帮桀骜不驯的草莽英雄给收拾服帖了。
沈清点了点头,拿起一根铅笔。
“好。”
“计划很简单。”
“诱敌、截断、关门打狗。”
她在断魂桥的北面画了个圈。
“赵队长,你带人在这里,沿途骚扰。”
“记住,只许败,不许胜。”
“要把装甲列车的火气撩拨起来,让它觉得你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明白!”
“李队长,你带人去南面。”
“等火车一上桥,立刻炸毁南端的桥头堡。”
“不要炸桥面,只炸路基,让它下不来。”
“是!”
“至于这里……”
沈清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桥中央。
“这里交给我和陆团长。”
“我们要给这只铁王八,准备一份大礼。”
……
夜深了。
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让人格外清醒。
断魂桥上,风声呼啸。
几十个黑影正在桥面上忙碌着。
他们把一个个黑色的包裹,塞进铁轨下面的枕木缝隙里。
那是几十公斤的高爆炸药。
但这些炸药不是用来炸火车的。
沈清站在桥头,任由雨水顺着帽檐滴落。
二嘎子抱着一捆电线跑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教官,雷都布好了。”
“按您的吩咐,全是定向爆破。”
“只要一响,这桥两头的钢梁就会变形卡死。”
“除非鬼子长翅膀,否则别想飞出去。”
沈清点了点头,看向漆黑的夜空。
远处,隐约传来了火车的汽笛声。
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像是一声声催命的丧钟。
“陆锋。”
沈清突然开口。
“嗯?”
陆锋正在检查起爆器,头也没回。
“如果这次失败了。”
“你就带着弟兄们撤。”
“我留下来引爆。”
陆锋的手顿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雨中的沈清。
虽然看不清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女人身上的决绝。
“放屁。”
陆锋骂了一句。
他走过去,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强行披在沈清身上。
“要留也是老子留。”
“你是教官,是宝贝疙瘩。”
“我是团长,守土有责。”
“再说了……”
陆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咱们还没输呢。”
“那铁王八要是知道是你沈清在这儿等着它。”
“估计吓得轮子都得软了。”
沈清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笑得很轻,但在雨夜里却格外温暖。
“也是。”
“它应该感到荣幸。”
“能死在我的手里。”
就在这时,通讯员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手里捏着一张湿透的电报纸。
“团长!教官!”
“急电!”
“情报有变!”
陆锋接过电报,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看了一眼。
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怎么了?”
沈清心里咯噔一下。
陆锋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凝重。
“这列装甲列车里,不仅仅是鬼子兵。”
“还有一个大家伙。”
他把电报递给沈清。
沈清扫了一眼,瞳孔瞬间收缩成针芒状。
电报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敌装甲列车指挥官,确认为日军装甲兵专家,武田信雄。”
“代号——‘铁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