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太行山,空气像被洗过一样透亮。
太阳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
原本灰蒙蒙的峡谷,瞬间变得清晰无比。
这对于普通人来说,是个晒太阳的好天气。
但对于狙击手来说,这种高能见度,意味着死亡的概率被无限放大。
沈清趴在一处突出的岩石下方。
身上那件还在滴水的吉利服,已经和周围的苔藓融为了一体。
她的左肩疼得厉害。
伤口虽然被火药烧结了,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把锯子在骨头上拉扯。
她不敢动。
甚至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
因为就在对面一千米左右的那片乱石岗里。
有一条受了伤的毒蛇,正死死地盯着这边。
佐藤健次没有跑。
那个疯子在失去了一只耳朵和一根手指后,并没有选择撤回大本营。
正如沈清所料,他在等。
等一个同归于尽的机会。
“教官,二嘎子他们已经撤到安全区了。”
耳机里传来陆锋极低的声音,伴随着电流的沙沙声。
“你也撤。”
沈清的嘴唇动了动,声音通过喉麦传出去,轻得像是蚊子叫。
“我不走。”
陆锋的声音很倔。
“我在侧翼三百米,给你当观察手。”
“胡闹。”
沈清皱了皱眉。
“这是狙击手的对决,你在那里只会暴露。”
“而且,这个距离,你的盒子炮够不着。”
陆锋沉默了几秒。
“我就看着,不动,不说话。”
“万一……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得把你背回去。”
沈清心里微微一颤。
她没有再赶他走。
因为她现在的状态,确实很糟糕。
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像是一阵阵潮水,不断冲击着她的神经。
她必须全神贯注。
对面的乱石岗里,突然闪过一道亮光。
那是瞄准镜的反光。
在两点钟方向,一块巨大的风化岩后面。
如果是新手,此刻恐怕已经扣动扳机了。
但沈清没有。
她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冷笑。
“佐藤,这种小把戏,也就骗骗新兵蛋子。”
现在的太阳在东南方。
光线是从侧后方照过来的。
那个位置如果有反光,那一定是人为放置的镜片。
而且角度不对。
真正的狙击手,绝不会让自己的瞄准镜直接对着太阳。
那是找死。
佐藤这是在钓鱼。
他想引诱沈清开枪。
只要沈清一开枪,暴露了位置,真正的杀招就会紧随其后。
沈清慢慢调整着呼吸。
她开始在脑海里构建对面的地形图。
那个反光点是诱饵。
那么,佐藤真正的藏身点,一定在诱饵的掩护范围内。
且能覆盖这个诱饵被攻击后的弹道来源。
“太阳高度角45度。”
“阴影长度一点五米。”
沈清的目光,锁定了反光点左侧五米处的一簇枯草。
那里是视线的死角。
也是阴影最浓重的地方。
最关键的是,那里的草,似乎比周围的草要“死”寂一些。
没有随风摆动。
因为有人压在上面。
“找到你了。”
沈清在心里默念。
但她依然没有开枪。
距离太远了。
一千米。
这已经是毛瑟98k的极限射程。
而且她手里这把枪,膛线已经磨损严重。
再加上风速、湿度,还有该死的地心引力。
要想在这个距离上,精准命中一个躲在草丛里的人头。
概率比中彩票还低。
她只有一发子弹的机会。
一旦打空,佐藤手里那把精度更高的九七式狙击步枪,会立刻教她做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慢慢爬升,又慢慢西斜。
整整三个小时。
峡谷里死一般的寂静。
两边的石头都被晒得滚烫。
蒸腾起的热气,让空气都出现了扭曲。
汗水顺着沈清的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虫子在她的脸上爬来爬去,甚至有一只蚂蚁钻进了她的鼻孔。
痒。
钻心的痒。
换做普通人,早就忍不住要去挠了。
但沈清纹丝不动。
她就像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她的心跳,被她刻意控制在每分钟五十下左右。
这是一种极高深的生理控制技巧。
通过调整呼吸节奏,降低新陈代谢,减少身体的微颤。
在后世的特种部队里,这叫“龟息”。
只有进入这种状态,才能在长距离狙击中,实现“人枪合一”。
陆锋趴在三百米外的灌木丛里。
透过望远镜,他看着沈清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心疼得直哆嗦。
但他不敢出声。
他知道,现在的沈清,已经进入了另一种境界。
一种生人勿近的境界。
对面的佐藤同样不好受。
他的断指处虽然包扎了,但止痛药的劲儿过了。
那种十指连心的疼,让他浑身都在冒虚汗。
而且他失去了一只耳朵,平衡感大受影响。
长时间的据枪动作,让他的肌肉开始出现痉挛的征兆。
“八嘎……”
“这个女人是铁打的吗?”
佐藤在心里咒骂着。
他原本以为,沈清受了重伤,肯定耗不过他。
只要她稍微动一下,露出一点破绽。
他就能一枪毙命。
可整整三个小时,那个岩石缝隙里,连个鬼影子都没动过。
甚至让他怀疑,沈清是不是已经死在那里了。
或者是早就偷偷溜走了。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心里生根发芽。
佐藤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被消磨殆尽。
他的手指,在扳机上轻轻摩挲着。
那种想要扣动扳机的欲望,像是一只爪子,在挠他的心。
“再等十分钟。”
“如果她还不动,我就先撤。”
佐藤给自己定了个底线。
他不知道的是。
这十分钟,就是生与死的分界线。
沈清透过瞄准镜,一直盯着那簇枯草。
她在等风。
也在等那个必然会出现的契机。
大自然是公平的。
它不会永远偏袒某一方。
就在这时。
一阵山风吹过。
峡谷里的树叶哗啦啦作响。
这阵风,吹散了空气中的热浪。
也吹动了佐藤头顶上方的一根树枝。
那根树枝上,停着一只不知名的小鸟。
它似乎被这长时间的死寂给迷惑了,以为这里很安全。
它扑腾了一下翅膀,准备起飞。
“就是现在。”
沈清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只鸟起飞的瞬间,枯草丛里,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微的晃动。
那是人的本能反应。
当头顶有异动时,视线会下意识地往上瞟。
哪怕只有0.1秒。
哪怕只是眼球的转动带动了头部的微调。
对于沈清来说。
这就够了。
这0.1秒,就是死神敲门的时间。
沈清的手指,在这个瞬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
预压。
击发。
“砰!”
一声枪响,打破了峡谷三个小时的沉寂。
这一枪,没有丝毫的犹豫。
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它带着沈清所有的精气神。
带着中国军人的愤怒。
划破长空,直奔那簇枯草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