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响之后,巨大的反作用力顺着枪托撞进肩膀。
原本已经麻木的伤口,此刻像是被人硬生生撕开,撒了一把粗盐。
沈清眼前黑了一瞬,耳边全是嗡嗡的蜂鸣声。
她没有闭眼。
透过略微模糊的视野,她必须确认那一千米外的结果。
那枚7.92毫米的子弹,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看不见的轨迹。
没有花哨的特效,只有纯粹的物理动能。
远处的乱石岗里。
佐藤健次或许察觉到了什么。
那是长期在生死线上徘徊练就的直觉。
他下意识地想要偏头,或者缩回掩体。
但神经信号的传递速度,终究快不过超音速飞行的弹头。
“咔嚓。”
一声脆响,即便隔着这么远,似乎都能想象出玻璃崩碎的动静。
九七式狙击步枪那具昂贵的光学瞄准镜,变成了死神的单向通道。
弹头击碎镜片,动能未减分毫,裹挟着无数细碎的玻璃渣,钻进了佐藤的右眼眶。
那个位置,直通大脑中枢。
草丛里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像是一摊烂泥,软了下去。
那只受惊的飞鸟,扑棱着翅膀窜向高空,成了这片死寂峡谷里唯一的活物。
结束了。
沈清松开扣着扳机的手指,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靠在岩石上大口喘气。
肺部像个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身后的灌木丛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清!”
陆锋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平日里沉稳的团长,这会儿慌得像个新兵。
他一把扶住沈清没受伤的右臂,眼睛盯着她还在渗血的左肩,眉头拧成了川字。
“别动,我背你。”
他的声音沙哑,手掌热得烫人。
沈清借着他的力道稳住身形,摇了摇头。
“不急。”
她咽下一口涌上喉咙的甜腥气,目光投向对面那片乱石岗。
“去看看。”
“看什么看!人都死透了!”
陆锋急得脖子上青筋直跳。
“你这伤再不处理,这只手就废了!”
“那是佐藤。”
沈清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持。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顿了顿,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弧度。
“况且,那把九七式不错,带回去给你那个警卫员练手。”
陆锋拗不过她。
他太清楚这个女人的脾气,看着柔弱,骨头比谁都硬。
“行,依你。”
陆锋咬着牙,半是搀扶半是拖抱,带着她往对面走。
一千米的山路,平时几分钟冲刺的距离,两人走了快二十分钟。
乱石岗的杂草丛中。
佐藤健次仰面躺着,那张阴鸷的脸已经被血污覆盖,右眼窝成了一个空洞。
那把九七式狙击步枪压在他身下,瞄准镜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镜筒。
沈清松开陆锋的手,弯腰捡起那支步枪。
虽然瞄准镜废了,但这枪保养得极好,枪栓拉动时有着丝绸般的顺滑感。
“好枪。”
她轻声评价了一句,随后抬起那双沾满泥浆的军靴。
重重地踩在佐藤的胸口上。
不是为了泄愤,更像是一种仪式。
一种宣告主权的仪式。
“下辈子,别惹中国女人。”
陆锋站在一旁,看着沈清冷峻的侧脸,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明明是个连军装都撑不起来的单薄姑娘,怎么杀起人来,比他还像个阎王。
“这鬼子身上有点不对劲。”
陆锋眼尖,指了指佐藤上衣口袋鼓起的一块。
那里露出半截油纸包裹的管状物。
“一般的狙击手,不会带这种累赘。”
他蹲下身,也不嫌脏,直接伸手掏了出来。
是一个密封的金属管,管口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上面印着日军的“绝密”字样。
“看来这不仅仅是个特攻队长。”
陆锋皱起眉头,掏出匕首撬开火漆。
一张卷得很细的羊皮纸滑落出来。
纸张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文,夹杂着一些复杂的化学分子式和地图坐标。
沈清接过来,目光扫过那些符号。
起初她的表情还很平静。
直到视线落在纸张右下角的一个红色印章上。
那是“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的代号。
也就是后世臭名昭著的“731”。
沈清的手指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寒意。
她太晓得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了。
那不仅仅是战争。
那是灭绝人性的屠杀。
“写的什么?”
陆锋凑过来,看着那些鬼画符一样的文字,一脸茫然。
“我也看不懂,但这图……”
他指着其中一幅简易地图。
“这地形看着眼熟,像是咱们根据地后方的那片水源地。”
沈清深吸了一口气,将羊皮纸重新卷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她的眼神变了。
刚才那种击杀强敌后的疲惫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发现更危险猛兽时的警惕。
“陆锋。”
她抬起头,脸色苍白,但眼神亮得吓人。
“咱们这次,可能不是钓到了鱼。”
“那是……”
陆锋下意识地追问。
沈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手扣住了陆锋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立刻通知团部,封锁水源。”
她盯着陆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上面记录的,是瘟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