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部后院的修械所,其实就是个大点的铁匠铺。
炉火把半边天都映得通红。
空气里混杂着焦炭的烟火气和枪油特有的辛辣味。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像是要把这破屋顶给掀翻。
“不行!这绝对不行!”
一个头发花白、围裙上全是黑油渍的老头,护着桌上的那把枪,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他是修械所的老李头。
早年在汉阳兵工厂干过膛线工,把枪看得比命重。
“沈丫头,你这是在糟践东西!”
老李头指着工作台上那把刚拆散的九七式步枪,心疼得直哆嗦。
“这枪管子是鬼子的小仓兵工厂造的,用的都是精钢。”
“你把枪托里的木头掏空,让枪管悬在半空,这不就没着没落了吗?”
“还有这个扳机力。”
“你要磨到一碰就响,这是打仗的枪,还是走火的炮仗?”
“这简直是胡闹!”
沈清没有接话。
她只是默默地把拆下来的零件按顺序排好。
手里拿着一把三角刮刀,在那截核桃木枪托的内槽里比划着。
“李师傅。”
“借你的什锦锉和最细的砂纸用一下。”
她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老李头气得把手里的旱烟袋往桌上一磕。
“拿去拿去!弄坏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可是咱们团唯一的一把狙击枪。”
沈清找了一根直径合适的细铁棒。
裹上一层极细的水砂纸。
又从牙具盒里挤了一点牙膏涂在上面。
这年头没有专业的金刚砂研磨膏,牙膏里含有的摩擦剂,是最好的替代品。
她开始手工研磨枪管内壁。
这是一项枯燥且精细到变态的活计。
每一次推拉,都需要保持绝对的匀速和直线。
沈清的眼神有些发直,似乎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了指尖的那一点阻力上。
“沙沙……沙沙……”
单调的摩擦声在修械所里回荡。
十分钟。
半小时。
沈清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左肩的伤口因为长时间的肌肉紧绷,开始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
她皱了皱眉,停下动作,深吸了一口气,又继续。
老李头原本还在一旁生闷气,抽着旱烟不搭理人。
可听着那极其有韵律的摩擦声,他慢慢转过头。
烟斗里的火灭了都不知道。
他凑到工作台前,眯着眼睛看沈清的手法。
行家看门道。
这力道,这稳劲儿,比他在兵工厂带过的那些十年工龄的老师傅还要老练。
“你这是……”
老李头看着沈清拿起刻刀,一点点削去枪托护木内侧多余的木料。
直到一张薄薄的卷烟纸,能毫无阻碍地在枪管和护木之间来回滑动。
他愣住了。
作为一个老军工,他隐约明白了这个道理。
枪管在击发时会产生高频震动。
如果紧贴着木托,木料的热胀冷缩和受力变形,都会干扰这种震动,从而影响精度。
只有让枪管完全悬浮,互不接触,才能保证弹道的绝对一致。
这在后世叫“浮置枪管”。
但在1940年的太行山,这叫神技。
“丫头……你从哪学的这一手?”
老李头的语气软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沈清头也没抬,只是吹掉了木屑。
“梦里学的。”
三个小时后,枪身的主体改装完毕。
接下来是瞄准镜。
原来的光学瞄准镜已经碎成了渣。
沈清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缴获的日军炮队镜。
那是炮兵用来观测远距离目标的大家伙,镜片通透度极高。
“把这个目镜切下来。”
沈清指着炮队镜的一端。
“李师傅,还得麻烦你用锡焊,把它固定在枪机上方。”
老李头看着那个大家伙,有些发懵。
“这……这口径也不对啊,装上去能看清吗?”
“能。”
沈清递给他一把焊枪,又指了指旁边的一块废铁皮。
“再做一个遮光罩,我要把倍率强行拉到八倍。”
修械所的灯亮了一整夜。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一把怪模怪样的“混血”步枪终于诞生了。
枪托变得异常粗大,因为沈清在里面灌注了铅块。
整枪重量超过了十斤。
虽然笨重,但增加的重量能极大抵消后坐力,让枪身稳如泰山。
瞄准镜像是强行嫁接上去的怪物,用铁皮和螺丝固定得死死的,显得狰狞而粗犷。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子弹。
沈清挑了十发成色最好的尖头弹。
拔出弹头,倒出火药。
用天平一点点称量,精确到毫克。
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
然后,她拿起那把什锦锉。
开始打磨弹头。
把原本圆钝的被甲弹头,磨得更加尖锐,更加修长。
这能减少空气阻力,提高存速,让子弹飞得更远。
“好了。”
沈清吹掉弹头上的铜屑,把这一发特制的“比赛级”子弹压入弹仓。
“试试。”
她提着那把沉重的步枪,走到了修械所后面的靶场。
晨雾弥漫。
陆锋和几个营长闻讯赶来,一个个顶着黑眼圈,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靶子设在五百米外。
那是一个挂在树杈上的日军钢盔。
在晨雾中,只有一个模糊的小黄点。
沈清没有用沙袋。
她直接趴在满是露水的草地上,用肩膀死死抵住灌了铅的枪托。
深吸一口气。
肺部的浊气缓缓排出。
瞄准镜里,那个钢盔清晰可见,连上面的划痕都一清二楚。
自制的十字分划板,稳稳地套住了目标。
“砰!”
一声沉闷而厚重的巨响。
这把枪的声音,比普通的步枪要大得多,震得人耳膜生疼。
枪口喷出一团巨大的火焰,吹散了前方的晨雾。
巨大的后坐力像是一头蛮牛,狠狠地撞在沈清的左肩上。
“唔!”
沈清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一挫。
脸色瞬间煞白。
左肩刚刚包扎好的绷带,瞬间渗出了一大片殷红。
那是刚刚结痂的伤口,又被震裂了。
陆锋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就要冲上去。
“当!”
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那是子弹击穿钢盔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报靶员举着那个钢盔,像个疯子一样跑了过来。
“中了!中了!”
“正中眉心!连帽徽都打飞了!”
众人围过去一看。
钢盔的正中央,那颗红色的五角星位置,多了一个整齐的圆孔。
像是用钻床钻出来的一样。
“嘶——”
老李头倒吸一口凉气,看着沈清手里的那把怪枪,眼神变了。
“这枪……神了!”
“五百米,指哪打哪,这要是打鬼子,那不是点名吗?”
沈清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半边身子都被血染红了,但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她轻轻抚摸着发烫的枪管,像是在安抚一匹烈马。
“还不够。”
“还得再校准一下风偏,现在的弹道稍微偏左了两密位。”
陆锋看着她那血红的肩膀,眼眶有些发酸,声音也哑了。
“行了!”
“枪试过了,你也该去卫生队重新包扎了!”
沈清摇了摇头。
她把枪背在背上,那个重量压得她身形微微一晃,但很快又站得笔直。
“没时间了。”
“阿部规秀还有两天就到。”
“我必须现在出发。”
“去适应阵地,去测算风速,去和这把枪磨合。”
她转过头,看着陆锋。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退缩,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
“团长。”
“等我的枪声。”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晨雾中。
像是一个孤独的刺客,奔赴属于她的战场。
陆锋站在原地,死死咬着牙,直到嘴里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那群还在发愣的军官吼道:
“都他娘的看什么看!”
“没见过不要命的吗?”
“全体都有!”
“检查装备!把所有的迫击炮弹都给老子带上!”
“谁要是给老子掉链子,让沈教官白流了这血。”
“老子亲手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