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岭,教场坡。
这里是一处名副其实的绝地。
光秃秃的岩石像是一把把倒插的利剑,直愣愣地指向云霄。
方圆几百米内几乎没有任何高大的树木。
只有几簇枯黄的野草,在深秋萧瑟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从崖顶往下看,那条蜿蜒曲折的公路就像是一条细细的灰线。
一千二百米的直线距离。
在这个尺度上,下面的人看起来或许真的不比一只蚂蚁大多少。
沈清趴在悬崖边的一处巨石缝隙里。
她的身上盖着一张亲手编织的伪装网。
网眼上密密麻麻地粘满了碎石和枯草。
如果有人站在五米外,大概率会把她当成这块岩石的一部分。
或者是岩石上长出的一块不起眼的苔藓。
她已经在这个位置趴了整整四十八个小时。
此时正值深秋,太行山脉的昼夜温差大得惊人。
白天,太阳毒辣辣地暴晒着没有任何遮挡的岩石。
石头表面的温度甚至能攀升到四十多度。
沈清觉得自己像是趴在一块烧红的铁板上。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又流进嘴里。
咸涩,难受。
但她没有抬手去擦。
甚至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
对面山头的制高点上,或许藏着日军的观察哨。
任何一点镜片的微光,或者是不自然的肢体晃动,都可能招来覆盖性的炮火。
到了晚上,气温又会骤降到零度以下。
寒风像剔骨刀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白天还热得让人窒息的衣服,此刻变成了冰冷生硬的铁甲。
紧紧贴在身上,似乎在贪婪地吸走体表最后一丝热量。
左肩的伤口在发炎。
沈清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一跳一跳的胀痛,像是有人在拿锤子敲打神经。
身体在抗议,在尖叫,在逼迫大脑下达放弃的指令。
“风速每秒三米,横向。”
“湿度百分之四十。”
“气压……”
沈清在心里默念着枯燥的弹道数据。
她通过计算来转移注意力,对抗身体本能的躁动。
呼吸被有意控制得极度微弱。
这是一种类似冬眠的状态,最大限度地降低新陈代谢。
最难熬的其实不是冷热,也不是伤痛。
而是这里的虫子。
黄土岭的黑蚂蚁个头很大,带着锋利的大颚。
它们似乎把这个纹丝不动的活物当成了巨大的巢穴或者猎物。
成群结队的蚂蚁爬上了沈清的手背,钻进了领口,顺着脖颈往下探索。
一只蚂蚁狠狠地咬了一口她的耳根。
那种钻心的痒痛,让人恨不得立刻跳起来把皮肤抓破。
沈清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但她的身体依然像是一尊风化千年的石雕。
在特种狙击的领域里,忍耐不是美德,是生存的基石。
终于,漫长的四十八小时过去了。
第三天的清晨。
太阳刚刚跃出山脊,峡谷里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尽。
远处,传来了隐隐约约的马达轰鸣声。
沈清原本有些干涩浑浊的眼睛,在这一瞬间清亮起来。
来了。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指腹搭在了冰凉的扳机上。
透过那个改装过的八倍瞄准镜,视线穿过一千二百米的虚空。
镜头锁定了公路的尽头。
先是一辆日军的九七式挎斗摩托车开路。
车斗里的机枪手架着大正十一式轻机枪,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山崖。
紧接着,是一辆满载着荷枪实弹士兵的五十铃卡车。
然后是两辆九五式轻型坦克。
排气管喷吐着黑烟,履带碾压着碎石路面,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这就是阿部规秀的排场。
果然是一条大鱼。
沈清屏住呼吸,调整着焦距。
她在等那辆核心的指挥车。
根据情报,阿部规秀就在车队的中间位置。
坦克过去之后,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视野。
沈清的手指微微预压。
瞄准镜的十字准星套住了那辆车的驾驶室位置。
但下一秒,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在那辆黑色轿车后面,紧跟着又开出来一辆一模一样的车。
紧接着,是第三辆。
三辆车,车型完全一致,车身漆黑。
甚至连车牌都被泥巴糊住了大半,分辨不出具体的编号。
而且所有的车窗都拉着厚厚的黑色丝绒窗帘。
根本看不见里面坐的是谁,坐了几个人。
“替身……”
沈清心里计算着概率。
这个老鬼子比想象中还要惜命。
他摆下了这个迷魂阵,显然是防备着有人打冷枪。
三辆车,只有一辆是真的。
她只有一颗子弹的机会。
一旦开枪,枪口焰和巨大的枪声就会瞬间暴露她的位置。
下面那两辆坦克和几十挺机枪,会立刻把这个山头削平。
如果打错了,阿部规秀就会在混乱中逃走。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牺牲,都会变成一场笑话。
“哪一辆……”
“到底是哪一辆……”
沈清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瞄准镜在三辆车之间来回快速切换。
看不出任何破绽。
它们保持着同样的速度,同样的间距,就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死物。
车队越来越近。
马上就要进入最佳射击窗口了。
如果再不做决定,机会就会彻底从指缝里溜走。
三分之一的概率。
不够。
远远不够。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了陆锋的声音。
伴随着电流的杂音,还有背景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沈清!”
“这老鬼子属乌龟的,我知道你看不见他!”
“但我能逼他把头伸出来!”
陆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喘,似乎正在剧烈奔跑。
“听着!”
“老子把家底都砸进去了!”
“看好了!”
“轰!”
五公里外的高地上,突然腾起了一团巨大的火光。
那是陆锋集结全团迫击炮进行的一次齐射。
虽然准头差了点,但声势浩大。
炮弹并没有直接砸向车队,而是落在车队前方的公路上,炸起漫天的烟尘。
沈清死死盯着瞄准镜。
她在赌。
赌阿部规秀作为一个所谓“名将”的职业本能。
当遭遇不明强度的伏击时,普通的军官可能会缩在车里等待卫队清理。
但一个自负的中将,一个精通山地战的指挥官。
他会怎么做?
下面的车队瞬间乱了套。
摩托车和卡车紧急刹车,鬼子兵哇哇乱叫着跳下车寻找掩体。
那三辆黑色轿车也猛地停了下来。
第一辆车纹丝不动。
第三辆车甚至开始尝试倒车。
唯独中间那辆车。
车门打开了一条缝。
一只穿着锃亮马靴的脚,踏在了满是尘土的公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