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线电里的忙音像是一种死亡宣告。
沈清不知道陆锋是死是活。
但她知道,陆锋用全团的命,把这锅水烧开了。
前方的公路上,日军的阵型终于出现了一丝混乱。
八路军的迫击炮虽然停了,但那几挺拼死架起来的重机枪,子弹像雨点一样泼向车队。
子弹打在黑色轿车的车身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虽然没有击穿防弹钢板,但那种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足以让车里的人崩溃。
中间那辆车。
沈清的十字准星死死咬住它。
直觉告诉她,这辆车最可疑。
第一辆是诱饵,太轻。
第三辆一直在后面压阵,甚至有意无意地用第一辆车的尾气做掩护。
只有中间这辆,被前后夹击保护得最好。
车队在一处急转弯前被迫减速。
因为路面上横着一辆刚刚被炸毁的日军卡车残骸。
机会。
这是唯一的机会。
车速降到了每小时二十公里以下。
对于一千二百米的狙击来说,这几乎等于静止目标。
但那该死的窗帘依然拉得严严实实。
沈清的手指搭在扳机上,预压了一半的行程。
她在赌。
赌那个所谓的“名将之花”,会不会在这个生死关头,看一眼他的战场。
作为一个自负的指挥官,阿部规秀绝不会甘心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车里。
他需要判断局势。
他需要知道,这群像疯狗一样的八路军,到底还有多少后手。
“出来。”
“看一眼。”
“就一眼。”
沈清在心里默念,像是一个最耐心的猎人,在引诱狐狸出洞。
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召唤。
又或者是颠簸的路面震松了窗帘的挂钩。
中间那辆车的后座窗帘,突然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
但在八倍镜的视野里,这就好比是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
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戴着洁白手套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保养得极好。
这绝不是普通士兵或者下级军官的手。
那只手轻轻拨开了窗帘的一角。
紧接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举了起来,贴在了车窗玻璃上。
是望远镜。
车里的人正在通过缝隙,观察远处山坡上的战况。
沈清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她在等待最后的确认。
此时正值正午,秋日的阳光虽然不算毒辣,但光线充足。
太阳光穿过稀薄的云层,直射在那辆车的一侧。
那个望远镜的物镜,正好迎着阳光的角度。
“刷——”
一道极其微弱的反光,穿过一千二百米的距离,刺入了沈清的视网膜。
那不是普通玻璃的白色反光。
也不是日军常规光学仪器的淡黄色反光。
那是一抹幽幽的、深邃的紫红色。
那是多层镀膜技术特有的光泽。
在这个时代,日本的光学工业虽然发达,但这种顶级的紫红镀膜工艺,只有德国人掌握。
这是德国蔡司(Zeiss)镜片独有的标志。
在这个战场上,能用得起德国原装进口顶级蔡司望远镜的人。
只有一个。
阿部规秀!
“找到你了。”
沈清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一瞬间,所有的嘈杂声都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枪炮声、喊杀声、风声,统统不见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紫红色的光点。
那个光点就是死神的坐标。
就是阿部规秀的太阳穴。
沈清开始调整呼吸。
“呼——吸——”
这是一种名为“龟息”的古老技巧,结合了现代狙击手的生理控制。
她的心跳开始急速下降。
从每分钟一百二十下,降到八十,六十,四十……
最后维持在每分钟三十下左右。
血液流动的速度变慢,身体的微颤被完全消除。
她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而是一块岩石。
一棵枯树。
这把经过魔改的九七式步枪,仿佛长进了她的身体里,成了她肢体延伸的一部分。
风速,每秒4米,横向右吹。
修正量,三个密位。
距离,1200米。
弹道下坠,14.5米。
这些复杂的数据不需要计算,它们像本能一样刻在沈清的脑子里。
她缓缓抬高枪口。
瞄准镜的十字中心,并没有对准那抹反光。
而是对准了车顶上方的一片虚空。
子弹在这个距离上,会像抛物线一样高高飞起,然后落下。
这是一次跨越山谷的投篮。
沈清的左肩伤口已经麻木了。
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感觉到扳机上传来的冰凉触感,那是通往地狱的钥匙。
车里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突然僵了一下,似乎想要放下窗帘。
那是动物面临天敌时的第六感。
可惜。
晚了。
死神的请柬已经发出,就没有收回的道理。
沈清的食指指腹,缓缓施加压力。
这把枪的扳机力被她打磨到了极致的1.5磅。
轻得像是一根羽毛。
只要轻轻一碰,就能释放出雷霆万钧的怒火。
“再见。”
“名将之花。”
沈清的双眼猛地睁大,瞳孔中倒映着那一抹紫色的寒芒。
在那一瞬间。
她扣下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