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部队转移到了太行山深处的一个小村庄休整。
这里远离战火,宁静得像个世外桃源。
晚风吹过,带来阵阵麦香。
村口的打谷场上,陆锋推着一辆木制轮椅,慢慢地走着。
轮椅是他亲手做的,虽然粗糙,但打磨得很光滑,还铺了厚厚的棉垫子。
沈清坐在轮椅上,腿上的纱布已经拆了不少。
虽然还不能剧烈运动,但至少保住了这条腿。
“冷不冷?”
陆锋停下脚步,把沈清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动作轻柔得不像个杀人如麻的团长。
“不冷。”
沈清摇了摇头,仰起脸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色很美。
清冷,明亮,照得人心都静了下来。
“陆锋。”
“嗯?”
陆锋蹲下身,坐在轮椅旁边的草垛上,仰头看着她。
“你说,仗打完了,咱们干啥去?”
这是沈清第一次主动提起未来。
以前,她总是说“活过今天再说”。
陆锋挠了挠头,傻笑了一声。
“还能干啥?”
“回老家种地呗。”
“俺家还有十几亩地呢,到时候盖几间大瓦房,养群猪,再养群鸡。”
“你就在家呆着,啥也不用干。”
“要是你嫌闷,我就带你去县城听戏。”
听着陆锋这朴实得有些笨拙的规划,沈清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乱世里,这就是最奢侈的梦想了。
“不想去大城市看看?”沈清轻声问。
“大城市?”
陆锋撇了撇嘴。
“大城市有啥好的?人挤人,还乱。”
“我想去上海。”
沈清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八十年后的景象。
“我想带你去看看外滩。”
“那时候,那里会有很高很高的大楼,直插云霄,比山还高。”
“晚上的时候,灯火通明,把黑夜照得像白天一样。”
“街上跑的不是马车,是不用马拉的铁盒子,跑得飞快。”
“人们不用担心头顶上有炸弹,不用担心明天吃不上饭。”
“孩子们都能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读书,没人敢欺负他们。”
陆锋听得入了神。
虽然他想象不出那画面,但他看着沈清眼里的光,他信。
“真有那样的日子?”陆锋喃喃自语。
“有的。”
沈清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陆锋那张布满风霜和伤疤的脸。
“只要我们打赢了,那样的日子,一定会来。”
“到时候,我就带你去吃西餐,喝红酒。”
“把你打扮得像个绅士。”
陆锋被她说得老脸一红。
“拉倒吧,我这大老粗,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他抓住沈清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手掌粗糙,却温暖得让人心安。
“只要你在,去哪都行。”
“哪怕是要饭,只要是你盛的,那也是香的。”
沈清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她反手握紧了陆锋的手。
“陆锋,答应我。”
“一定要活到那一天。”
“我想让你看看,我们用命换来的盛世,到底有多美。”
陆锋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如铁。
“放心,阎王爷不敢收我。”
“我还没给你把轮椅推够呢。”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
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交织在一起,难舍难分。
然而,这份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滴滴滴——”
远处团部通讯室里,突然传来了急促的电报声。
打破了夜的寂静。
几分钟后,大牛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
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团长!队长!出事了。”
陆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肃杀。
“念。”
大牛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抖。
“战区急电。”
“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官易人。”
“原司令官因作战不利被撤职。”
“新上任的……”
大牛顿了一下,似乎那个名字烫嘴。
“是谁?”
沈清的心猛地一沉。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历史的车轮,终究还是滚到了这一步。
“冈村宁次。”
大牛念出了那个名字。
“他一上任,就集结了十万大军。”
“号称要对太行山根据地进行‘铁壁合围’。”
“还要推行‘三光政策’。”
“杀光、烧光、抢光。”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刚才还温馨的月色,瞬间变得清冷肃杀。
陆锋站起身,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这老鬼子,口气不小。”
沈清却沉默了。
她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电报纸。
只有她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这是抗战史上最狡猾、最阴毒的对手。
真正的至暗时刻,才刚刚开始。
“陆锋。”
沈清抬起头,眼神里的柔情尽数敛去,重新变回了那个令人胆寒的“女阎王”。
“推我回去。”
“该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