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山田少佐的手僵在半空中,那杯茶端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最恨别人拿他的出身和品味说事。
但眼前这个女人的语气,太自然了。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挑剔和傲慢,根本演不出来。
只有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在京都那种规矩大过天的环境里长大的贵族小姐,才会有这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佐藤小姐,这里是战区,不是京都的茶室。”
山田硬着头皮顶了一句,试图找回一点场子。
“我们皇军在前线流血牺牲,不是为了来讲究领带歪没歪的。”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伸向了抽屉。
那里放着一份特高课刚刚发来的通缉令。
上面描述的那个女特工,听说也是个伪装高手。
沈清看着他的动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讽。
“战区?”
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
“山田少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的家乡是在静冈县的烧津港吧?”
山田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抽屉刚拉开一半又停住了。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沈清。
“你……你怎么知道?”
沈清站起身,慢慢踱步到窗边的柜子旁。
那里摆着一盒并没有拆封的点心。
她伸出手,拿起那盒点心,放在鼻尖轻轻闻了闻。
“这是‘樱屋’的樱花饼,只有烧津港老街的那家百年老店才做得出这种味道。”
“而且,必须是用大井川上游的泉水,和着还是花骨朵的八重樱腌渍。”
“现在的季节,正好是樱花饼上市的时候。”
沈清转过身,把那盒点心随手扔回桌上。
“您桌子上摆着家乡的特产,却跟我谈什么战区的艰苦。”
“山田少佐,这就是您所谓的武士道精神吗?”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山田的天灵盖上。
他彻底懵了。
那盒点心确实是他老娘托人从老家带来的,昨天才刚到。
除了他自己,根本没人知道这是哪家的东西。
这个女人,竟然只靠看一眼包装,闻一下味道,就能精准地说出产地和典故。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间谍能做到的功课。
这不仅需要极高的情报能力,更需要深厚的文化底蕴。
陆锋站在角落里,墨镜后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虽然听不懂沈清叽里呱啦说了些什么。
但他看懂了山田的表情。
那个刚才还一脸凶相的鬼子少佐,现在的脸色比吃了屎还难看。
汗水顺着山田的鬓角流了下来。
他心里的防线正在一点点崩塌。
在那个等级森严的日本社会,贵族和平民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沈清展现出来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我是云端上的人,而你,只是地上的泥。
“对……对不起!”
山田终于撑不住了。
他猛地并拢双腿,对着沈清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次,他的腰弯得比刚才那个曹长还要低。
“属下失礼了!”
“属下只是……只是最近特高课查得严,不得不谨慎一些。”
“请佐藤监察官原谅!”
沈清看着面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少佐,心里冷笑一声。
这就怕了?
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呢。
她并没有马上叫他起来,而是慢悠悠地走到办公桌前。
伸出手,在那份还没来得及拿出来的通缉令上轻轻敲了两下。
“谨慎是好事。”
“但如果把谨慎用错了地方,那就是愚蠢。”
“陆军省派我来,不是为了听你解释的。”
“我要看的是津浦线的调度计划,还有……”
沈清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那个‘特殊货物’的运输安排。”
山田浑身一震。
特殊货物。
那是731部队的绝密,整个车站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这个女人既然能直接问出来,那就说明她的身份绝对是真的,而且级别高得吓人。
“哈衣!”
山田直起腰,脸上的怀疑已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谄媚。
“资料都在保险柜里,属下这就给您拿。”
“不过……”
山田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脸上露出一丝讨好的笑容。
“现在已经是饭点了。”
“属下在‘松鹤楼’备了一桌薄酒,想为您接风洗尘。”
“那些资料太繁杂,不如我们边吃边聊?”
沈清微微挑了挑眉。
吃饭?
这正合她意。
在这个办公室里动手,风险太大。
只有把他调离这个布满警卫的地方,才有机会下手。
而且,她还需要一个机会,把情报传递出去。
“松鹤楼?”
沈清用手帕捂了捂鼻子,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嫌弃。
“希望那里的厨子,比你这里的茶艺要强那么一点。”
山田赶紧点头哈腰。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那是咱们津南最好的馆子,厨师是专门从大阪请来的。”
沈清转过头,看了一眼一直像个木桩子一样站在那里的陆锋。
“田中,带上东西。”
陆锋立刻上前,提起那两个装满“行头”的皮箱。
他故意装作脚下一滑,皮箱重重地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巨响。
山田吓了一跳,皱着眉头看向陆锋。
“佐藤小姐,您的这个随从……”
“乡下人,力气大,脑子不好使。”
沈清淡淡地解释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嫌弃。
“不过,胜在忠心,而且是个哑巴,不会乱说话。”
听到“哑巴”两个字,山田眼中的最后一丝戒备也消失了。
一个不会说话的傻大个,能有什么威胁?
他做梦也想不到。
这个看似憨傻的“哑巴”,就是那个在战场上让日军闻风丧胆的“幽灵指挥官”。
也是那个能徒手捏碎敌人喉咙的杀神。
一行人走出了调度室。
山田殷勤地在前面引路,恨不得趴在地上给沈清当脚垫。
陆锋跟在后面,看着沈清那优雅的背影,心里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媳妇这演技,要是放在戏班子里,那就是妥妥的台柱子啊。
刚才那几句鬼子话,把这老鬼子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只是……
陆锋摸了摸腰间的硬家伙。
这顿饭,怕是不好吃啊。
这就是一场摆在刀尖上的鸿门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