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全都是人
宣传,密切关注舆情,做好引导,同时……思考一下,如何将这次意外的‘流量冲击’,尽可能转化为对我们江县乡村旅游、乡村形象的正向宣传。
文旅,你们也想想,舍前村这个‘奇观’,有没有可能短暂地、有序地,转化为一个体验性的节点?”
一道道指令迅速下达。
各部门负责人领命而去,脚步匆匆。
陈国栋坐在空下来的会议室里,揉了揉眉心。
事情已经脱离了一般行政处置的范畴,更像是一场应对突发性社会现象的战役。
而那个点燃引信的人,此刻在干什么?
他忽然很好奇。
中午,陈国栋的车被堵在了离舍前村还有三公里的地方。
眼前景象让他头皮发麻。
双向两车道的县道,一侧完全成了停车场,密密麻麻塞满了各色私家车,甚至还有两辆旅游大巴。
另一侧,通行缓慢,喇叭声此起彼伏。
许多等不及的游客已经下车,拖着行李箱、背着包,沿着路边徒步前进,脸上带着兴奋和好奇,如同朝圣一般。
交警嗓子都喊哑了,徒劳地试图指挥。
空气中弥漫着汽车尾气、尘土,以及远处飘来的……烤肠和煎饼果子的味道。
陈国栋只能弃车步行。
越靠近村子,景象越来越离谱。
村口新修的水泥路成了临时停车场,见缝插针停满了车。
道路两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摊贩支起了帐篷,卖饮料的、卖烤肠的、卖水果的、卖煎饼的,甚至还有卖“舍前村KFC打卡纪念T恤”的。
虽然这衣服质量粗糙,但买的人却好像还挺多。
村民把自家院子、屋后空地清理出来,挂个“停车10元”的牌子,忙得不亦乐乎。
KFC门口,队伍绕着店铺排了好几圈,人人举着手机。
店内人头攒动,玻璃窗上贴满了好奇的脸。
穿着红衣服的店员身影在其中快速穿梭,额头上亮晶晶的,显然是忙不过来了。
餐厅经理站在门口,一边擦汗一边对着电话吼:“对!再送三箱鸡米花!五箱可乐!蛋挞皮不够了!最快速度!”
陈国栋瞥见店内的电子显示屏,上面滚动着当日特色产品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显示着实时营业额:21,847.50元。
这才中午。
他眼皮跳了跳。
当他在人群中找到赵晓慧时,她正拿着个扩音器,声音沙哑地喊:“请大家不要拥挤!排队有序!垃圾请丢到垃圾桶!看好随身物品!”
看见陈国栋,她眼睛一亮,挤了过来,脸上是疲惫,但眼睛里的光比昨晚更盛:“陈县长!您看到了吗?这人……太多了!KFC的货都快卖空了!村里小卖部的东西也全卖光了!好多村民在家做饭卖给没吃上午饭的游客,都忙不过来!”
“林源呢?”陈国栋打断她,问。
“林总?”赵晓慧一愣,随即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县长您也发现了吧?这一切,真的都在林总的……嗯,预料之中。
他早上好像来过,但人太多,就没进去,现在不知道在哪,估计是去忙别的事了,或者……在冷静观察。”
陈国栋看着眼前这片沸腾的、混乱中带着奇异生机的景象,苦笑着摇了摇头。
预料之中?或许吧。
但这“预料”带来的场面,恐怕连那位“下棋人”自己,此刻也未必能完全掌控,甚至……未必喜欢?
林源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外面堪比县城集市的热闹景象,肚子里咕噜叫了一声。
他睡到快中午,慢悠悠晃到KFC,离着几十米就被那长龙般的队伍劝退了。
本想试着想从后门进去,发现后门小巷也挤满了等待的人。
店员隔着窗户看到他,露出歉意的、爱莫能助的眼神。
他在嘈杂混乱的村里转了一圈。
小卖部货架空空如也,连最不受欢迎的某种饮料都卖光了。
有村民在自家门口支起锅灶,卖炒粉、煮面条,价格翻了倍,但依然围满了人。
空气里混合着油烟、汗水、各种食物的味道,以及鼎沸的人声。
他第一次对自己“花钱图方便”的行为,产生了一丝真实的无奈。
这和他想的不一样。
他只想安静地吃个汉堡,喝杯可乐。
不是想当动物园里的猴子,也不是想住在菜市场里。
林源饿着肚子回到冷清的老屋。
堂屋里,沈清晚早上送来的那个红花保温饭盒,还静静地放在桌上。
他走过去,打开。
里面是简单的白米饭,铺着一层清炒的青菜,还有几块冬瓜和排骨,已经凉了,但看起来清爽干净。
他犹豫了一下,盖上饭盒,拿起,走出院子,推开隔壁虚掩的篱笆门。
沈清晚正在院子里挂晾晒的床单。
远处村口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隐隐约约地涌过来,又被院墙隔开大半。
她踮着脚,想把被单从晾衣绳上扯下来,风有点大,被单扑簌簌地卷过来,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味道。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她吓了一跳,手里一松,被单差点掉地上。
回头,看见林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她送过去的那个保温饭盒。
两人隔着几步远,都没说话。
沈清晚先反应过来,把手里的被单胡乱卷了卷抱在怀里,声音很轻:“你……吃过了?”
“没。”林源走进来,把饭盒递给她,“凉了。”
沈清晚接过饭盒,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她垂下眼:“那我给你热热,外面……人太多了吧?”
“嗯。”林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坐下,看着地上的影子,“挤不进去。”
沈清晚没再问,抱着被单和饭盒进了堂屋。
不一会儿,房间里传来锅碗碰撞的轻响,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的声音,还有渐渐弥漫开的、饭菜重新加热的香气。
林源坐在院子里,听着那些细碎的声音,看着天色一点点沉下去。
远处村口的嘈杂似乎更响了,隐约还能听见音乐和欢呼,但都被这院墙和暮色过滤得模糊。
他忽然觉得,饿了大半天的烦躁,被这安静的热气一熏,散了不少。
“好了。”沈清晚站在堂屋门口,轻声叫他。
林源起身走进去。
桌上摆好了碗筷,饭盒里的饭菜盛在碗里,冒着热气。
清炒的青菜油亮,冬瓜炖得半透明,排骨不多,但看着实在。
饭是新盛的,热气腾腾。
他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沈清晚也坐下,就坐在他对面,面前只有小半碗饭,几乎没动菜。
“你吃这么少?”林源问。
“我刚才吃过了。”沈清晚说,拿起筷子,夹了一小根青菜,慢慢嚼。
两人便不再说话,安静地吃饭。
外面的喧闹被墙壁隔开,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彼此平缓的呼吸。
林源吃得很认真。
饭是普通的米,菜是家常的味道,甚至有点清淡。
但他饿了,又或许是这安静的气氛让人放松,他吃得很香,连扒了两碗饭,菜也吃了大半。
沈清晚一直没怎么吃,就小口小口地扒着饭粒,眼睛大多时候低垂着。
偶尔抬起,飞快地瞥一眼林源吃饭的样子,又很快移开。
“外面人很多。”林源忽然说,打破了沉默。
沈清晚筷子顿了一下:“嗯,听说了。”
“感觉有点吵”
“嗯……”沈清晚应了一声,过了几秒,才低声补充,“但店里生意……应该很好吧。”
她说着,抬起眼看向林源,眼神里有好奇,有疑惑,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嘴唇动了动,声音更轻了,像怕惊扰什么:“你……早就知道会这样,对吗?”
林源的筷子停在半空。